唐铃回到玄真观时,天已大亮。
她把晏明烛给的那页残纸摊在供案上,就着漏进破窗的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纸是从钦天监的“异闻录”卷宗上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装订的线头。字是馆阁体,工整得冰冷,记录着师父的死状,像在描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七窍流血。心脏被掏空。地龙骨碎片。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样子——老头蜷在破草席上,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反复念叨:“铃儿……契不能破……谱不能丢……”
那时她以为师父是烧糊涂了。
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她真相。
可他说得太隐晦,她听得太晚。
唐铃把残纸折好,和那块黑色骨片、师父的锁妖通宝残片一起,用油纸仔细包了,贴身收着。做完这些,她靠着供案坐下,闭目养神。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右手掌心被碎片扎伤的地方还在渗血,左肩旧伤被旧窑的火燎过后,烧灼的痛感一阵阵往上窜。脑子里更乱,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
三天。
晏明烛说要三天时间查内鬼。
秦知微要三天时间救孩子。
赵斩要三天时间稳住武侯铺。
而她……
她需要钱,需要药,需要尽快恢复体力。明晚就是契眼异象之时,她不能拖着这身伤去西市送死。
唐铃睁开眼,看向观外。
长安城醒了。坊市间的嘈杂声隐隐传来,混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碌碌声、早市小贩的吆喝声、还有远处武侯巡逻的脚步声。
她得出去。
就算不查案,也得弄点吃的,弄点药。
她撑着供案站起来,晃了晃,稳住身形。从角落的破包袱里翻出最后一套干净衣服——还是秦知微给的那身粗布男装,已经洗得发白。换上衣服,系紧腰带,把直刀挂在左腰——右手握不住,只能用左手拔刀。
出门前,她对着缺头的神像拜了拜。
“老家伙,”她说,“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别死得太快。”
神像不语,半边脸上的蛛网在晨风里飘。
---
西市比往日冷清。
不少铺子都关着门,开着的几家生意也萧条。街上行人匆匆,脸上大多带着不安的神色,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也都是“地动”“妖物”“孩子”这些词。
唐铃在南门老位置坐下,摊开破布,“捉妖,便宜”四个字依旧歪歪扭扭。
她没指望今天能开张。
只是需要坐在这里,听听风声。
果然,没过多久,隔壁卖胡饼的老汉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唐,听说了吗?昨晚怀德坊那边出事了。”
唐铃抬眼:“什么事?”
“废祠!”老汉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祠里死了个怪物!浑身没皮,红彤彤的,像剥了皮的狗!今早武侯去看了,说是……说是妖物!”
唐铃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武侯怎么说?”
“能怎么说?封了呗!”老汉摇头,“说是最近不太平,让大家夜里少出门。可咱们做小买卖的,夜里不出门,白天喝西北风?”
正说着,街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武侯快步走过,为首的正是赵斩。他穿着整齐的队正服色,腰佩横刀,脸色沉得像水。经过唐铃摊位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唐铃会意。
废祠的事,他压住了。
或者说,暂时压住了。
武侯队过去后,又来了几个人——穿着青袍的钦天监吏员,手里托着罗盘,在街上走走停停,像是在测量什么。为首的是个年轻吏员,唐铃认得,就是昨天在铁匠铺追她的那个高个。
高个吏员也看见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过来,只是跟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继续往前走。
唐铃松了口气。
看来晏明烛确实打了招呼。
她正想着,一个人影在摊位前停下。
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打着补丁,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野菜。她脸色憔悴,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姑娘,”妇人开口,声音嘶哑,“真能捉妖?”
唐铃看着她:“要看什么妖。”
“我儿子……”妇人哽咽了一下,“我儿子丢了。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唐铃心头一跳。
“您儿子多大?什么时候丢的?”
“七岁,叫柱子。”妇人抹了把眼泪,“三天前晚上,他说去巷口玩一会儿,就再没回来。我去武侯铺报了案,他们也找,可……可都说找不到……”
“在哪丢的?”
“永兴坊,就挨着城墙根那片。”妇人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攥在手心,“姑娘,我知道你收费便宜,我只有这些……但求求你,帮我找我儿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唐铃看着她手心的铜钱——大概二十来文,是普通人家几天的饭钱。
她没接钱,只是问:“永兴坊那边,最近有什么怪事吗?”
妇人想了想:“有!坊里那口老井,前阵子水突然变红了,还有股腥味。大家都不敢喝,就去报官,可官府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是地气所致,没事。可我觉得……不对劲。”
红水。
腥味。
又是水井。
唐铃想起延康坊那口枯井,井壁上的抓痕,和“以血为引”的符文。
她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
永兴坊在长安城东北角,离皇城很近,但坊内住户多是贫民,房子低矮破败。那口老井在坊内最深处,井口围着半圈石栏,栏上刻的字早就磨平了。
井水果然是红的。
不是浑浊的暗红,而是一种鲜亮的、近乎妖艳的红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井边围了几个妇人,正对着井水指指点点,脸色都不好看。
唐铃凑近井口,闻了闻。
腥味很重,但不是鱼腥,而是一种……铁锈混着甜腻的腥气。
和她在地脉节点闻到的气味很像,但更淡。
她掏出怀里那枚半废的锁妖通宝——通宝没有反应。说明井里没有妖物,至少现在没有。
但水为什么是红的?
她从井边捡了块石头,扔下去。
“咚——”
石头落水的声音很沉,像是砸进了泥浆里。水面荡开一圈涟漪,红色的水花溅起,落在石栏上,留下暗红色的斑点。
斑点很快干了,变成褐色,像血渍。
唐铃盯着那些斑点,忽然想起秦知微说过的话:“地龙骨碎片本身,就是一种‘毒’——一种能污染地脉、影响人神志的毒。”
难道这口井,也被地龙骨碎片污染了?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闲杂人等,退避。”
声音清冷,语调平板,像是照着书念出来的。
唐铃回头。
晏明烛站在巷口,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官服,身后跟着两个吏员。她手里托着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对着井口,微微颤动。
“司辰使大人。”唐铃扯了扯嘴角,“这么巧?”
“不巧。”晏明烛走过来,目光扫过井水,“我是循着地气异常来的。”
她蹲下身,从井里舀了半瓢水,倒进随身携带的一个银碗里。水在碗里晃荡,红色渐渐沉淀,碗底留下一些细密的黑色颗粒。
和唐铃在玄真观檐下接的雨水里的颗粒,一模一样。
烧焦的骨屑。
“地脉污染加重了。”晏明烛站起身,看向唐铃,“你在这里做什么?”
“找人。”唐铃指指旁边的妇人,“她儿子丢了。”
晏明烛看向妇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永兴坊,七岁男童,三天前失踪。”她缓缓开口,“是第三个。”
“第三个?”
“从永昌三年正月到现在,长安城一共丢了十七个孩子。”晏明烛说,“其中三个是永兴坊的,都是七岁男童,都是三天前的晚上失踪。”
她顿了顿:“而且,都是在井边丢的。”
妇人“哇”地一声哭出来:“我的柱子……我的柱子啊……”
唐铃扶住妇人,看向晏明烛:“你们钦天监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救人?”
“因为救不了。”晏明烛的声音很冷,“每个孩子失踪后,我们都会在失踪地点找到地龙骨碎片。碎片出现的地方,会形成一个小型‘结界’,把孩子的气息完全屏蔽。等我们找到结界破解方法时,孩子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死了,或者比死更糟。”晏明烛收起银碗,“有些变成了旧窑里那样的祭品,有些……变成了别的东西。”
她没明说,但唐铃听懂了。
变成了血尸犬那样的怪物。
或者更糟。
“那这口井,”唐铃问,“也是结界?”
“不是。”晏明烛摇头,“这口井只是被污染了,还没形成结界。但如果不管,最多三天,这里就会变成下一个节点。”
她看向唐铃:“你昨天在废祠遇到的血尸犬,就是从一个类似的节点里跑出来的。那个节点原本在延康坊,后来被转移到了怀德坊。”
唐铃心头一震。
转移节点?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有意识地布置这些节点,而且会根据情况调整位置。
“所以,”她缓缓开口,“那些孩子失踪,不是随机的,是有人故意抓的。抓来之后,送到各个节点,要么当祭品,要么……”
“炼成怪物。”晏明烛接话。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这比他们想的更糟。
不是一个黑袍人在作祟,而是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团伙。
而且这个团伙,可能已经渗透进了钦天监。
“大人!”一个吏员匆匆跑来,压低声音,“西郊那边有发现。”
晏明烛眼神一凝:“说。”
“派去乱葬岗善后的人回报,他们在坟坑底下又发现了一条暗道,通往……通往城外。”
“城外哪里?”
“还不清楚,但方向是……终南山。”
终南山。
唐铃心里“咯噔”一下。
长安城外的终南山,自古就是修仙炼丹之地,也是妖物藏身之所。如果那些节点真的通向终南山,那事情就远比他们想的复杂。
晏明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沉默片刻,对唐铃说:“你跟我来。”
“去哪?”
“城外。”晏明烛转身,“我们需要看看,那条暗道到底通向哪里。”
唐铃没立刻答应。
她看看身边的妇人,又看看那口红井。
“她儿子怎么办?”
晏明烛脚步一顿。
良久,她回头,对身后的吏员说:“安排两个人,护送这位大娘回家。再调一队人,把永兴坊所有水井都检查一遍,发现异常立刻上报。”
“是。”
晏明烛又看向唐铃:“现在,可以走了吗?”
唐铃点头。
她跟妇人交代了几句,让她回家等消息,然后跟上晏明烛,朝坊外走去。
---
出城的手续比唐铃想的简单。
晏明烛亮出钦天监的腰牌,守城门的卫兵二话不说就放行,连问都没问。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金光门,沿着官道往西走。
终南山在长安城南,但晏明烛带她走的是西边的路。
“不是去终南山?”唐铃问。
“先去乱葬岗。”晏明烛说,“暗道出口在那里,得从那里开始查。”
两人脚程都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乱葬岗。白天看,这片土坡更荒凉,坟包东倒西歪,野草长得半人高。几个钦天监的吏员正在塌陷的坟坑旁忙碌,见晏明烛来了,连忙行礼。
“大人,暗道挖通了。”一个吏员汇报,“但里面……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您自己看吧。”
晏明烛和唐铃走到坟坑边。坑底已经被挖开一个大洞,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甬道。但和昨晚不同,甬道里不再是土壁,而是……砖石。
规整的青砖,砌得严丝合缝,壁上还刻着符文。
不是地龙骨片上的契约文字,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扭曲的文字。
唐铃一个都不认识。
但晏明烛认识。
她的脸色在看到那些符文的瞬间,就变得惨白。
“这是‘炼妖文’。”她低声说,“三百年前,人妖大战时,人族修士用来炼制妖物、驱使妖兵的文字。大战结束后,这种文字就被列为禁术,所有记载都被销毁了。”
她蹲下身,手指抚过砖石上的刻痕。
“怎么会在这里……”
唐铃也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符文。符文很新,刻痕边缘还带着石屑,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有人在这里布阵。”她说,“而且是个大阵。”
晏明烛点头:“走,进去看看。”
两人钻进甬道。
甬道比昨晚那条宽敞得多,两人可以并排行走。青砖墙壁上的符文每隔一段就有一组,每组都不一样,但都透着阴邪的气息。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甬道开始向上倾斜。
前方出现亮光。
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幽幽的光。
和旧窑、乱葬岗石窟里的光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虚掩着,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门上有两个铜环,环上刻着兽头,兽眼的位置镶嵌着两颗红色的石头,像两只充血的眼睛。
晏明烛伸手推门。
门很重,她推了一下没推动。
唐铃上前帮忙,两人合力,石门才“嘎吱”一声,缓缓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工坊。
工坊有半个西市那么大,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地滴水。地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里盛满暗红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血池周围,立着几十个铁笼。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孩童。
有的还醒着,蜷缩在角落发抖;有的已经昏迷,躺在笼底一动不动;还有的……已经不成人形,身上长出了鳞片、尖爪,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而在血池边,站着几个人。
都穿着黑袍,戴着兜帽,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池里的液体,低声交谈。
“时辰快到了。”
“还差三个,就能凑齐四十九个。”
“终南山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这批‘材料’送到,大阵就能启动。”
“到时候,契约一破,妖王重生,长安就是我们的……”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其中一个黑袍人,转过了身。
兜帽下,露出一张唐铃熟悉的脸——
是昨天在铁匠铺追她的那个高个吏员。
钦天监的人。
高个吏员也看见了唐铃和晏明烛。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阴冷。
“司辰使大人,”他说,“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晏明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那是震惊,是愤怒,是……被背叛的痛楚。
“刘简,”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身为钦天监吏员,竟敢私炼妖物,残害孩童……”
“残害?”刘简打断她,嗤笑一声,“大人,您错了。我们不是在残害,是在……创造。”
他走到一个铁笼旁,伸手进去,抓住一个已经半妖化的孩童的头发,把他提起来。
孩童发出痛苦的呜咽,脸上、手上都长出了细密的鳞片,眼睛变成了竖瞳。
“看见了吗?”刘简说,“他们在进化。从脆弱的人类,变成更强大、更完美的存在。等大阵完成,他们都会成为妖王座下最忠诚的战士,而长安……将成为新的妖都。”
晏明烛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身细长,闪着寒光,剑柄上刻着星纹。
“放开他。”她说。
“放开?”刘简笑了,“大人,您觉得您能命令我?”
他打了个响指。
工坊四周的阴影里,缓缓走出十几个身影。
都是黑袍人。
每个人都手持利器,眼神冰冷,身上散发着不弱于刘简的妖气。
“既然您来了,”刘简松开孩童,拍了拍手,“那就别走了。正好,还差三个‘材料’,您和这位捉妖师姑娘,加上您身后的那些同僚……应该够了。”
他话音未落,十几个黑袍人同时扑了上来!
晏明烛挥剑迎敌!
她的剑法很精妙,每一剑都直指要害,但黑袍人的身手也不弱,而且人多势众,很快就把她围在中间。
唐铃也没闲着。
她左手拔出直刀,迎向扑来的黑袍人。右手用不了力,她就用脚,用肘,用一切能用的部位攻击。但黑袍人实在太多,她很快也陷入了苦战。
更糟的是,工坊里的其他黑袍人也被惊动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眼看两人就要被包围——
工坊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石门被整个撞飞!
烟尘弥漫中,一个身影冲了进来,手中横刀如雪,一刀劈翻了两个黑袍人!
是赵斩。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武侯,个个手持横刀,杀气腾腾。
“武侯铺办案!”赵斩吼道,“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刘简脸色一变。
他显然没料到武侯铺会来。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冷笑道:“武侯铺?管得了人间事,管得了妖事吗?”
他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血池里的液体,骤然沸腾!
无数道血箭从池中射出,直扑赵斩和武侯们!
“小心!”唐铃嘶喊。
赵斩横刀格挡,血箭撞在刀身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刀身迅速变黑!
几个武侯闪避不及,被血箭射中,顿时惨叫着倒地,伤口处冒起青烟,皮肉迅速溃烂!
“退后!”晏明烛一剑逼退身前的黑袍人,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印——正是昨天用过的破邪印。
她将铜印高高举起,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印上!
铜印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金光所过之处,血箭纷纷消散,黑袍人发出痛苦的嘶鸣,纷纷后退!
刘简脸色大变:“破邪印?!你怎么会有监正大人的……”
“闭嘴!”晏明烛厉喝,“刘简,你勾结妖物,残害生灵,今日我以钦天监司辰使之名,判你——死罪!”
她将铜印狠狠拍在地上!
金光炸开,化作无数道金色锁链,缠向刘简和所有黑袍人!
刘简想逃,但锁链速度太快,瞬间就缠住了他的四肢。他挣扎,嘶吼,但锁链越收越紧,深深勒进皮肉里,冒起青烟。
“啊——!”他发出凄厉的惨叫。
其他黑袍人也纷纷被锁链缠住,动弹不得。
工坊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只有血池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和铁笼里孩童的哭泣声。
晏明烛拄着剑,大口喘气。使用破邪印消耗巨大,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斩带着武侯,开始清理现场,解救笼中的孩童。
唐铃走到一个铁笼旁,蹲下身,看着里面那个半妖化的孩子。
孩子也看着她,竖瞳里满是恐惧。
她伸出手,隔着笼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别怕,”她低声说,“没事了。”
孩子缩了缩,但没躲。
唐铃转头看向晏明烛:“这些孩子……怎么办?”
晏明烛沉默良久。
“先带回去。”她说,“秦掌柜……或许有办法。”
她顿了顿,看向被金色锁链捆住的刘简,眼神复杂。
“至于他,”她缓缓开口,“我要亲自审。”
刘简听见这话,忽然笑了。
笑得诡异,笑得疯狂。
“审我?”他说,“晏明烛,你以为你赢了?”
他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那张已经半妖化的脸——皮肤上覆着细密的鳞片,眼睛完全变成了竖瞳。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嘶声说,“钦天监里,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你们抓了我,还有别人。”
“杀了我们,还有后来者。”
“契约注定要破,妖王注定要重生。”
“而你们……”
他咧开嘴,露出尖牙:
“注定要死。”
说完,他猛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黑血喷溅!
晏明烛脸色大变,冲上前,但已经晚了。
刘简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的鳞片迅速增生,四肢扭曲变形,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在妖化。
彻底妖化。
“退后!”唐铃一把拉开晏明烛。
下一秒,刘简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像充气一样急速膨胀,皮肤撕裂,血肉翻涌,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只三丈高的、浑身覆满鳞片的怪物!
它仰头发出一声咆哮,震得整个工坊都在颤抖!
金色锁链被硬生生挣断!
怪物低头,看向晏明烛和唐铃,竖瞳里满是暴戾和杀意。
然后,它张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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