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铺的牢房,唐铃已经是第三次进来了。第一次是昨晚,赵斩关的她。第二次是今天上午,她自己回来的。现在是第三次,她坐在干草铺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盯着栅栏外站着的赵斩,以及赵斩身后那个穿着官服的女人——晏明烛。
三人谁都没先开口。
牢房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最终是赵斩先动了。
他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牢门,走进来,在唐铃对面蹲下。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唐铃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那道旧疤上细微的凹凸。
“你确定要这么做?”赵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确定。”唐铃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快的办法。”唐铃从怀里掏出那本从铁匠铺偷来的册子,翻开最后一页,指着“钦天监订镇妖钉”那行记录,“铁匠铺是契约节点之一,镇妖钉是信物。但现在钉不见了,账本上却写着钦天监的人订过。这说明什么?”
赵斩沉默。
晏明烛在栅栏外接话:“说明钦天监内部有人知道节点的重要性,甚至可能在主动破坏节点。”
“对。”唐铃合上册子,“所以我们不能明着查。明着查,打草惊蛇,那些孩子可能就真的没救了。但如果我们‘进去’了,关在牢里,外面的人就会放松警惕。”
她看向赵斩:“赵队正,你是武侯铺队正,抓了个擅闯案发现场、偷取证物的嫌犯,按律关押候审,合情合理。没人会怀疑。”
赵斩盯着她:“但你会被关在这里至少五天。五天之内,不能查案,不能救人,什么都做不了。”
“谁说我要在这里待五天?”唐铃笑了,“我说的是‘关进来’,没说‘待着不动’。”
赵斩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在场证明’。”唐铃说,“我在牢里待着,外面的人就会以为我被困住了,动不了。但实际上……”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秦知微给她的长安城简图,上面标注了十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写着小字。
“这些是秦掌柜根据碎片出现地点推测的、可能存在的其他节点。”唐铃将地图铺在地上,“一共十七个,分布在长安各坊。如果我们一个个去查,三天时间根本不够。但如果……”
她顿了顿,看向晏明烛:“如果司辰使大人以‘协助查案’的名义,调阅钦天监关于地脉异常、孩童失踪的卷宗,找出这些节点中哪些最可能被用来囚禁孩童;如果秦掌柜以‘收药’的名义,走访这些节点附近的住户,打听最近有没有异常;如果赵队正以‘巡逻’的名义,暗中监视这些节点……”
她看向赵斩:“而我,在牢里待着,但每天晚上子时,借你们换班的机会溜出去,去你们筛选出来的最可疑的节点探查——天亮之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赵斩沉默了。
他在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风险很大。
如果唐铃溜出去时被发现,就是越狱,罪加一等。
如果他们在外面查案时被发现,就是擅离职守、滥用职权。
如果钦天监的内鬼察觉异常,可能会提前动手,那些孩子就危险了。
但……
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在三天内查清多个节点、救出孩子的办法。
“你溜出去,怎么保证不被发现?”赵斩问。
唐铃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不是锁妖通宝,而是普通的开元通宝。她咬破指尖,在铜钱背面画了个简单的符文。
“这是我师父教的‘匿气符’。”她说,“贴在身上,能隐藏气息半个时辰。加上夜里光线暗,换班的武侯都是我的人,只要小心点,应该不会被发现。”
赵斩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那个符文。
“这东西,能瞒过妖物吗?”他问。
“低等妖物可以。”唐铃说,“高等的……看运气。”
赵斩将铜钱还给她,站起身,在牢房里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停在栅栏边,看向晏明烛:“司辰使大人,您怎么看?”
晏明烛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风险太大,但确实可行。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们——钦天监内部不干净,我调阅卷宗的事,可能瞒不了多久。”
“能瞒多久?”唐铃问。
“最多两天。”晏明烛说,“两天之内,我会把筛选出来的可疑节点名单交给秦掌柜。秦掌柜走访需要一天。赵队正监视需要一天。而你……”
她看向唐铃:“你只有明晚和后晚两个晚上。两个晚上,探查至少三个节点。做得到吗?”
唐铃咧嘴笑了:“做不到也得做。”
赵斩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唐铃。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如果你在探查节点时,遇到了‘那个东西’——土地庙底下那个——怎么办?”
唐铃沉默片刻。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半废的锁妖通宝,又摸出秦知微给的清心散,最后摸了摸腰间的直刀。
“那就打。”她说,“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拼命。反正……”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反正这条命,本来也是捡回来的。”
赵斩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油又烧下去一截,灯影摇晃得更厉害。
“行。”他终于说,“那就这么干。”
他转身走出牢房,重新锁上门,将钥匙挂回腰间。
“从现在开始,”他说,“你就是武侯铺正式收押的嫌犯,编号甲字七号。每天两顿饭,有人送。除了我,任何人来提审你,你都别说话,等我来了再说。”
唐铃点头:“明白。”
“还有,”赵斩顿了顿,“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保命要紧。案子可以再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他之前说过一次。
现在又说了一次。
唐铃知道他是认真的。
“放心。”她说,“我比谁都惜命。”
赵斩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晏明烛看了唐铃一眼,也跟了出去。
牢房里又只剩下唐铃一个人。
她靠着墙坐下,抬头看着屋顶漏下的那一线天光。
天快黑了。
明天,就要开始真正的冒险了。
---
子时。
武侯铺的换班时间。
赵斩亲自带着两个心腹武侯来换班。两个武侯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一个叫老陈,一个叫小周,都是嘴严、手稳、靠得住的人。
“头儿,人还在里面。”老陈低声说,“晚饭吃了,没闹。”
赵斩点头,接过钥匙,打开牢门。
唐铃正躺在干草铺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赵斩走进去,踢了踢她的脚。
“起来。”
唐铃睁眼,坐起。
“东西准备好了。”赵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夜行衣,面巾,火折子,还有这个——”
他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巡”字。
“武侯铺的夜巡牌。”赵斩说,“拿着这个,夜里在街上走,只要别碰到钦天监的人,普通武侯不会拦你。”
唐铃接过布包和木牌,塞进怀里。
“节点名单呢?”她问。
赵斩又掏出一张纸,上面用炭条写了三个地址:
“一,延康坊南,枯井。”
“二,怀德坊西,废祠。”
“三,光德坊北,旧窑。”
每个地址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可疑之处:
“枯井:半月前有孩童溺毙,尸体捞起时胸口有黑色爪痕。”
“废祠:三日前有更夫听见祠内有孩童哭声,进去查看却空无一人。”
“旧窑:窑主称夜里窑内会自行烧火,但窑中无人。”
唐铃快速记下,将纸折好,贴身收起。
“这三个是晏明烛从卷宗里筛选出来的、最可能囚禁孩童的节点。”赵斩说,“秦掌柜明天会去走访,我会派人暗中监视。你今晚先去枯井和废祠,旧窑太远,明晚再去。”
“明白。”唐铃站起身,开始换夜行衣。
赵斩转身背对着她,看向门外。
两个心腹武侯守在牢房外,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老陈,小周,”赵斩低声说,“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走漏半点风声……”
“头儿放心。”老陈说,“我们跟了你五年,知道轻重。”
小周也点头:“就是,头儿救过我们的命,这点事算什么。”
赵斩没再说话。
很快,唐铃换好了夜行衣。黑色的粗布衣裤,紧袖窄腰,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将长发盘起塞进帽子里,整个人看起来精干利落。
“我走了。”她说。
赵斩转身,看着她。
月光从牢房的小窗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子,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小心。”他说。
唐铃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枚画了匿气符的铜钱,贴在胸口。
铜钱微微发烫,符文亮起微光,随即隐去。
她的气息瞬间变得微弱,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半个时辰。”她低声说,“半个时辰后,不管查没查到,我都会回来。”
说完,她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牢房,消失在夜色里。
赵斩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牢房,许久,才转身锁上门。
“老陈,”他说,“把灯调暗点,看起来像有人在睡觉。”
“是。”
---
长安城的夜,比白天更安静。
也更危险。
唐铃像一只猫,在屋檐和巷道间穿梭。她避开主街,专挑偏僻的小巷走,偶尔遇到巡逻的武侯,就提前躲进阴影里,等他们过去再出来。
延康坊在长安城东南,离武侯铺不算远。她花了不到一刻钟,就找到了那口枯井。
枯井在坊内一处废弃的宅院里。宅院荒废已久,院墙半塌,院门歪斜。唐铃翻墙进去,落地无声。
院子里杂草丛生,枯井就在院子中央,井口盖着一块破木板,木板上压着几块石头。
她走近枯井,蹲下身,掀开木板一角。
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但井壁上有东西——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硬抠出来的,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唐铃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往井里照了照。
火光勉强照亮井壁。
抓痕不止一道。
而是密密麻麻,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像是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曾经拼命想从井里爬出来。
但最让唐铃脊背发凉的,是抓痕旁边,刻着的一些符号。
不是文字。
是和地龙骨片上一样的、扭曲的契约符文。
她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契眼开……”
契眼。
又是契眼。
唐铃想起明晚子时西市契眼将现的异象,心头一紧。
这口枯井,难道也是契眼的一部分?
她正想着,井底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石子滚落的声音。
又像是……呼吸声。
唐铃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两步,握紧了腰间的直刀。
但响声没再出现。
井底恢复了死寂。
她盯着井口看了很久,最终决定不贸然下去。
一来时间不够,二来她没带绳子,三来……直觉告诉她,这口井很危险。
她重新盖好木板,压上石头,在院子里搜寻其他线索。
很快,她在院墙角落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只小孩的鞋子。
布鞋,已经很旧了,鞋底磨破了个洞。鞋面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
唐铃捡起鞋子,仔细看了看。
鞋内侧,用针线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小宝”。
这是那个溺毙孩童的名字?
她将鞋子收起来,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其他异常,便翻墙离开。
下一个目标:怀德坊的废祠。
---
怀德坊在西市北边,比延康坊更偏僻。
废祠在坊内最深处,紧挨着坊墙。祠门早已腐烂,只剩下半扇斜挂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咧开的嘴。
唐铃站在祠外,没立刻进去。
她先绕着废祠转了一圈。
祠墙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但奇怪的是,墙根处很干净——没有杂草,没有青苔,像是经常有人走动,把草踩死了。
而且,墙上有几处新鲜的划痕。
不是抓痕,更像是……刀痕。
唐铃蹲下身,仔细看那些划痕。
划痕很细,很深,边缘整齐,绝对是利器造成的。而且不止一处,墙上、门上、甚至门槛上都有。
她站起身,看向祠内。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微,像是衣角摩擦的声音。
又像是……压抑的抽泣。
唐铃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直刀,握在手里,踏进了废祠。
祠里比外面更黑。
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下几缕,勉强照亮正中的神龛。神龛里供着一尊缺了脑袋的神像,神像身上落满灰尘,但供案上……
很干净。
没有灰尘,没有蛛网,像是刚被人擦过。
而且供案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碗水,已经浑浊。
半个馒头,已经发霉。
还有一枚铜钱,普通的开元通宝。
唐铃走近供案,拿起那枚铜钱。
铜钱温热。
像是刚被人握在手里。
她心头一跳,猛地转身!
一道黑影从神龛后扑出,直扑她的面门!
唐铃来不及躲,只能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在空旷的废祠里回荡!
黑影被震退,落地,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人。
也不是妖。
是一只……狗?
不,不是狗。
唐铃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东西——体型像狗,但全身没有毛,皮肤是暗红色的,像是剥了皮的肌肉。嘴里长着两排尖牙,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正死死盯着她。
这是什么东西?
她从未见过。
那东西低吼一声,再次扑来!
速度比刚才更快!
唐铃侧身闪避,刀锋顺势劈向它的脖颈!
但刀砍在它皮肤上,竟然只留下一道白痕,连皮都没破!
唐铃瞳孔骤缩。
这皮肤的硬度,远超寻常妖物!
那东西被激怒了,张开嘴,喷出一股腥臭的黑雾!
唐铃屏住呼吸,后退,但黑雾已经沾到了她的衣袖。衣袖瞬间腐蚀,冒起青烟!
有毒!
她当机立断,撕下整只袖子,扔在地上。
袖子眨眼间被腐蚀成一滩黑水。
那东西又扑上来!
唐铃知道不能硬拼,转身就往祠外跑!
但那东西速度极快,几步就追了上来,一口咬向她的后颈!
千钧一发之际,唐铃猛地蹲身,就地一滚,同时从怀里摸出那枚画了匿气符的铜钱,狠狠拍向那东西的额头!
“嗤——!”
铜钱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烙铁烫肉的声音!
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狂后退,额头冒起青烟!
有用!
唐铃趁机爬起,冲出废祠,头也不回地狂奔!
身后传来那东西愤怒的咆哮,但它没追出来——似乎不能离开废祠的范围。
唐铃一直跑到两条街外,才敢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铜钱的那只手,掌心已经被烫起了一片水泡。铜钱上的符文,已经完全消失了。
匿气符只能用一次。
她将废铜钱扔进路边的水沟,又看了看自己被腐蚀的衣袖,心有余悸。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妖,不是兽,更像是……某种人造的怪物。
而且,它守着废祠,废祠里有供品,有温热的铜钱。
难道有人养着它?
用它来守节点?
唐铃越想心越沉。
如果每个节点都有这种东西守着,那她明晚去旧窑,岂不是送死?
她正想着,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子时三刻了。
该回去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朝武侯铺的方向跑去。
---
唐铃回到牢房时,赵斩已经等在那里。
见她翻墙进来,赵斩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她破损的衣袖和掌心的水泡时,脸色又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
唐铃简单说了枯井和废祠的情况,省略了那怪物的细节,只说遇到了守卫,打了一架,受了点轻伤。
赵斩没追问,只是递给她一瓶伤药。
“涂上。”他说,“明天秦掌柜会送干净的衣服来。”
唐铃接过药,坐在干草铺上,开始处理伤口。
赵斩站在栅栏外,沉默地看着她。
良久,他开口:“明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去旧窑。”
唐铃抬头:“不行。你是武侯队正,夜里擅离职守,会被发现的。”
“我会安排妥当。”赵斩说,“老陈和小周可以替我。”
“太冒险了。”
“你一个人去,更冒险。”赵斩盯着她,“枯井有抓痕,废祠有守卫,旧窑肯定更危险。你一个人,万一出事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唐铃还想说什么,赵斩打断她: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七年前,我妹妹死的时候,就是一个人。等我找到她时,已经晚了。这一次,我不想再晚了。”
唐铃看着他。
月光从牢房小窗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疤更刺痛人。
那是愧疚,是无力,是七年都没能愈合的伤。
良久,唐铃点了点头。
“行。”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遇到危险,别管我,自己跑。”唐铃说,“你是武侯队正,长安需要你。而我……”
她笑了笑:“我只是个野路子捉妖师,死了也没人在意。”
赵斩没接话。
他只是转身,锁上牢门。
“好好休息。”他说,“明天晚上,还有硬仗要打。”
他离开牢房,脚步声渐行渐远。
唐铃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掌心水泡的刺痛,肩头旧伤的隐痛,还有心里某种说不清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明晚。
旧窑。
还有那个可能更可怕的守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怕。
怕也没用。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黑。
或者,走到死。
窗外,夜色更深了。
长安城在沉睡。
但地底深处,那个东西,又翻了个身。
这一次,整个长安城,都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预兆。
又像是……
倒数计时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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