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清晨,是从坊门开启的吱呀声开始的。唐铃站在怀远坊坊墙的阴影里,看着坊正带着两个更夫取下厚重的门栓,推开两扇斑驳的木门。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地上积了一夜的雨水,也照亮门后排队等候出坊的人群。她没急着出去。而是转身,重新走进坊内。
怀远坊比西市更破败。坊内巷道狭窄如肠,两旁挤满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在夜雨里浸得发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地面是泥地,坑坑洼洼积着污水,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霉味、馊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
唐铃顺着巷道往里走。
她在找李记铁铺。
昨天走得急,没仔细看。今天她需要更多线索——关于那枚铃铛,关于铁匠失踪的儿子,关于这个坊里可能存在的其他“怪事”。
铁铺在坊内最深处,紧挨着一堵已经半塌的土墙。铺门依旧贴着封条,但封条已经被雨水打湿,边缘翘起。唐铃左右看看,巷子里没人,便伸手撕开封条一角,侧身钻了进去。
铺子里很暗。
没有窗,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点光。靠墙立着个简陋的打铁炉,炉火早已熄灭,铁砧上落满灰尘。地上散落着几件未完成的铁器——一把锄头,两把镰刀,还有……
唐铃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一枚边缘有灼烧痕迹、微微变形的锁妖通宝。
和她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紧,将铜钱攥在手里,起身在铺子里搜寻。
很快,她在铁砧后的墙角,发现了一处暗格。
暗格很隐蔽,用一块活动的青砖挡着。唐铃撬开青砖,里面是个巴掌大的小空间,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是用粗纸订成的,封面没有字。她翻开,里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一些记录:
“永昌二年腊月初七,西市王屠户订剔骨刀一把,付定金三十文。备注:刀要利,最好能见血封喉。”
“永昌三年正月初九,怀远坊刘寡妇订菜刀一把,付钱二十文。备注:不要新铁,要旧铁熔铸,最好是……坟头铁。”
“永昌三年二月十五,东市胡商订驼铃一套,付定金五十文。备注:铃要响,但要响得‘怪’,最好是夜里能自己响的那种。”
唐铃一页页翻下去,越翻心越沉。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铁匠铺生意记录。
这是……定制“邪器”的账本。
每一笔记录后面都有奇怪的备注,要求铁器要有特殊效果——见血封喉、坟头铁铸、夜里自响。而订货的人,遍布长安各坊,有屠户,有寡妇,有胡商,甚至还有……
唐铃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永昌三年三月初三,钦天监吏员订镇妖钉三枚,付钱一百文。备注:钉要长七寸,用百年桃木芯裹精铁,钉头刻‘镇’字,钉尾刻‘契’字。”
钦天监。
他们也在这里订过东西。
而且订的是“镇妖钉”——专门用来封印妖物、加固阵法的法器。
唐铃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钦天监为什么要在一个民间铁匠铺订镇妖钉?这种东西,钦天监内部应该有专门的工匠制作才对。
除非……他们不想让人知道。
或者,他们订的东西,不能走官方的渠道。
她将册子揣进怀里,又在暗格里摸索。手指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是块铁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
唐铃认得那个符文。
是“契”字的变体。
和地龙骨片上的文字,同出一源。
她将铁牌也收起来,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她迅速躲到铁砧后,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不是坊正,也不是武侯。
是两个穿着青袍的钦天监吏员。
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里托着罗盘,矮的那个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昏暗的铺子里晃动,照亮灰尘飞舞的轨迹。
“就是这儿?”高个吏员问,声音年轻,带着不耐烦。
“对,李记铁铺。”矮个吏员说,“司辰使交代了,要把铺子里所有东西都检查一遍,尤其是和‘契’字有关的。”
“契契契,又是契。”高个吏员抱怨,“这半年就围着这个字转了,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要我说,干脆上报监正,请旨封了长安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慎言。”矮个吏员打断他,“隔墙有耳。”
两人开始在铺子里翻找。
唐铃缩在铁砧后,心跳如鼓。她腰间的直刀贴着大腿,刀鞘冰凉。如果被发现,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是来查案的?说赵斩给了她三天时间?
恐怕没人会信。
她正想着,高个吏员忽然“咦”了一声。
“暗格被人动过。”他说。
唐铃心头一凛。
她刚才撬开青砖时,确实留下了一点痕迹。
矮个吏员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检查暗格。他的手伸进去摸索,摸了个空。
“东西不见了。”他沉声说,“账本,还有铁牌。”
高个吏员脸色一变:“有人先我们一步?”
“肯定是。”矮个吏员站起身,灯笼的光扫过铺子每个角落,“搜!人可能还没走远!”
唐铃握紧了刀柄。
她不能被抓。
如果被抓,赵斩的赌约就完了,那些孩子可能就救不出来了。
她必须逃。
可怎么逃?
铺子只有一扇门,两个吏员堵在门口。后墙是土坯,但很厚,破墙的动静肯定会被听见。
就在她犹豫时,矮个吏员的灯笼光,扫过了铁砧。
光在她的衣角上停留了一瞬。
“谁在那儿?!”矮个吏员厉喝,拔出腰间的佩剑。
唐铃暗骂一声,猛地从铁砧后蹿出,不是冲向门口,而是冲向打铁炉!
她一脚踹翻铁炉,炉灰和未燃尽的炭块四溅!两个吏员下意识后退闪避,唐铃趁机从他们中间的空隙冲出门外!
“站住!”高个吏员追了出来。
唐铃头也不回,在狭窄的巷道里狂奔。
清晨的坊内已经有些人气,早起的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老人蹲在门口抽旱烟。她这一跑,顿时引起一片惊呼。
“拦下她!”身后吏员的喊声越来越近。
唐铃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脚下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了一身。她顾不上,继续往前跑。
可这条巷子是死胡同。
尽头是一堵两人高的坊墙。
唐铃刹住脚步,回头。
两个吏员已经追到巷口,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跑啊,”高个吏员喘着气,冷笑,“怎么不跑了?”
矮个吏员上前一步,剑尖指向唐铃:“把东西交出来,跟我们回钦天监,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唐铃缓缓转身,背靠着坊墙,手摸向腰间。
不是摸刀。
是摸向怀里那本册子。
“两位大人,”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只是个路过的,什么也没拿。”
“路过的?”矮个吏员挑眉,“路过的看见我们跑什么?”
“我……”唐铃脑子飞快转动,“我欠了赌债,债主在追我,看见穿官服的,以为是要抓我……”
“胡说八道!”高个吏员上前,伸手就要抓她肩膀。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唐铃的瞬间——
一道青影,从旁边屋顶落下。
轻盈如燕,落地无声。
是个穿着深青色官服的年轻女子,背对着唐铃,站在她和两个吏员之间。
“住手。”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如泉。
两个吏员一见来人,脸色大变,连忙收剑行礼:“司辰使!”
唐铃瞳孔一缩。
晏明烛。
她怎么会在这儿?
晏明烛转过身,目光在唐铃脸上扫过,又看向她身后那堵坊墙,最后落回两个吏员身上。
“我让你们来查铁铺,没让你们当街追捕平民。”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怎么回事?”
矮个吏员连忙解释:“回司辰使,我们到铁铺时,发现暗格被人动过,账本和铁牌都不见了。正要搜查,此人从铁砧后冲出逃跑,我们怀疑她……”
“怀疑她什么?”晏明烛打断。
“怀疑她盗取了证物。”
晏明烛看向唐铃:“你拿了铁铺的东西?”
唐铃沉默。
她不能承认。
但也不能否认——因为册子和铁牌就在她怀里。
晏明烛等了三息,见她不言,忽然抬手。
唐铃下意识后退,以为她要动手。
但晏明烛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罗盘。
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最后颤颤巍巍地指向——唐铃的胸口。
准确说,是指向她怀里的那本地龙骨片。
晏明烛眼神一凝。
她收起罗盘,对两个吏员说:“你们先回去,把铁铺再仔细搜一遍,看还有没有其他暗格。这里我来处理。”
“可是司辰使,此人……”
“我说言,行礼退,我来处理。”晏明烛的声音冷了下去。
两个吏员不敢再多走。
巷子里只剩下唐铃和晏明烛。
晨光从坊墙上方漏下来,落在晏明烛肩头,给那身深青官服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得像霜。
“拿出来。”她说。
唐铃没动。
晏明烛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怀里有地龙骨片,不止一块。我也知道你是捉妖师,祖传《百妖谱》。我更知道,三天前西市爆炸时,你就在现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现在,把铁铺里拿的东西交出来。然后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
唐铃盯着她,许久,缓缓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和那块铁牌。
晏明烛接过,快速翻看册子。当看到最后一页“钦天监订镇妖钉”的记录时,她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这铁匠铺,”她合上册子,看向唐铃,“是‘契约节点’之一。”
“契约节点?”唐铃皱眉。
“三百年前,初代监正布下的契约大阵,有三百六十五个节点,遍布长安。”晏明烛说,“每个节点都有一样‘信物’,用来维持阵法运转。铁匠铺的镇妖钉,就是其中之一。”
她举起那块铁牌:“这也是信物的一部分。但看样子,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
“什么意思?”
“契约崩解,不仅仅是因为时间太久。”晏明烛说,“还因为有人在主动破坏节点。偷换信物,篡改符文,甚至……用邪术污染阵法。”
她看向唐铃:“你刚才在铁铺里,除了册子和铁牌,还发现了什么?”
唐铃犹豫片刻,掏出那枚锁妖通宝的残片。
晏明烛接过,仔细看了看边缘的灼烧痕迹,脸色又变了。
“这是你师父的?”她问。
“是。”唐铃说,“但我不确定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师父,”晏明烛缓缓开口,“可能就是当初布下契约节点的人之一。”
唐铃愣住了。
“什么?”
“三百年前的契约,不是一个人完成的。”晏明烛说,“初代监正牵头,但具体布阵、设置节点,需要大量懂阵法、懂妖文的人协助。你师父唐守拙,祖上就是其中之一。这枚通宝,可能是他布阵时留下的‘印记’。”
她将通宝残片还给唐铃:“看来你师父,也一直在暗中守护契约。只是他死后,节点就没人维护了。”
唐铃握紧通宝,心里五味杂陈。
师父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
那老酒鬼每天除了喝酒就是骂人,临死前也只念叨着“契不能破”,从没说过他自己就是守契人之一。
“所以现在,”她深吸一口气,“这些节点正在一个个被破坏?”
“对。”晏明烛点头,“而且破坏的人,很可能是钦天监内部的人——或者至少,是能接触到钦天监机密的人。”
她看向唐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唐铃沉默。
意味着敌人不仅强大,而且就在他们身边。
意味着查案的风险,比她想象的更大。
意味着……长安可能真的没救了。
“你想放弃吗?”晏明烛忽然问。
唐铃抬眼:“什么?”
“我说,你想放弃吗?”晏明烛重复,“你现在知道了,这不是普通的妖物作祟,而是有人在背后谋划,目的是彻底摧毁契约,释放地底那个东西。你继续查下去,可能会死,而且会死得不明不白。”
她顿了顿:“但你如果现在收手,我可以安排你离开长安,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以你的本事,在哪里都能活下去。”
唐铃看着她,忽然笑了。
“司辰使大人,”她说,“您这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为我好?”
晏明烛没回答。
但她的眼神,告诉了唐铃答案。
“我不走。”唐铃说,“我答应了赵斩,三天之内找到其他巢穴,救出可能还活着的孩子。我答应了师父,要守住契约——虽然那老家伙没明说,但我知道,这是他留给我的债。”
她将通宝残片揣回怀里,系紧腰间的直刀。
“而且,”她扯了扯嘴角,“我这人从小就不信邪。有人想毁长安?行啊,那就试试看,是他先毁了我,还是我先拆了他的局。”
晏明烛盯着她,许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很好。”她说,“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盟友了。”
“盟友?”唐铃挑眉,“您可是钦天监的司辰使,正六品。我是什么?一个连备案都没有的野路子捉妖师。这盟友,不般配吧?”
“般不般配,不是官阶决定的。”晏明烛转身,“是看谁能活到最后。”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对了,有个人,你得见见。”
“谁?”
“秦知微。”晏明烛说,“秦氏药铺的掌柜。她也发现了节点被破坏的线索,而且……她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唐铃想起那个脸色苍白、眼神锐利的女人。
“她也掺和进来了?”
“不是她想掺和。”晏明烛说,“是这事,已经牵扯到太多人了。”
她抬头,看向坊墙上方的天空。
阴云密布,不见日光。
“长安城,”她低声说,“要变天了。”
唐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云层低垂,像一块巨大的、浸满水的灰色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而在那云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搅动。
像是巨兽的呼吸。
又像是……某种预兆。
---
半个时辰后,唐铃跟着晏明烛,再次走进了秦氏药铺。
药铺里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但今天没有排队的病人。秦知微坐在柜台后,正低头碾药,听见门响,抬眼看来。
当她看见晏明烛和唐铃一起进来时,手里的药杵顿了顿。
“稀客。”她放下药杵,用帕子擦了擦手,“司辰使大人,还有……唐姑娘。”
“秦掌柜。”晏明烛点头,“东西准备好了吗?”
秦知微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唐铃:“你也打算掺和这件事?”
“已经掺和了。”唐铃说。
秦知微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行吧。”她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木盒,放在柜台上,“这是我这半年收集的所有地龙骨碎片,一共十七块。每块出现的地点、时间、当时发生的怪事,我都记在这本册子里。”
她推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
晏明烛翻开,快速浏览。唐铃凑过去看,发现册子上记录得极其详细:
“永昌二年十月初九,西市井底发现碎片一,当日井水变红,三人饮后发狂。”
“永昌二年腊月廿三,东市货栈墙缝发现碎片二,三日后货栈失火,烧死七人。”
“永昌三年二月十四,怀远坊渠边发现碎片三,次日地裂,红雾弥漫……”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晏明烛合上册子,脸色凝重:“这些事,你为什么不上报钦天监?”
“报了。”秦知微淡淡地说,“第一次发现碎片时,我就报给了当时的钦天监监正。他派人来收了碎片,说会调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讽刺:“第二次,第三次,我每次都报。但每次都是‘正在调查’,‘暂无结论’。到后来,我就不报了——报了也没用,反而可能惹祸上身。”
“惹祸?”唐铃皱眉,“什么意思?”
秦知微看了她一眼,撩起左手的袖子。
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像是什么利器割的,虽然已经愈合,但依旧狰狞。
“第四次上报后,当晚就有人闯进我的药铺。”秦知微说,“蒙着脸,身手极好,不是普通贼人。他们没偷钱,也没伤我,只在我手上割了这一刀,留下句话:‘再多事,下次割的就是喉咙’。”
唐铃心头一凛。
晏明烛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秦知微放下袖子,“但能知道我在调查地龙骨、能精确地找到我家、还能让钦天监对我的报案视而不见的人……范围很小。”
她没明说,但唐铃和晏明烛都懂了。
内鬼。
而且,是地位不低的内鬼。
“所以你才一直暗中调查,不声张?”唐铃问。
“对。”秦知微点头,“我不敢明着查,就只能借着收药材、看病的机会,偷偷收集碎片,记录事件。我想弄清楚,这些碎片到底有什么用,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多怪事。”
她从木盒里取出一块碎片,递给唐铃:“直到我收到这块——它和其他的不一样。”
唐铃接过碎片。
这块碎片比其他的大,上面的符文也更完整。她仔细辨认,勉强认出几个字:
“……以身为契,镇守长安……若契崩,则地裂,妖醒,人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模糊:
“……契眼在西,三百六十五日一轮转……今已转三百六十四……”
唐铃心头一跳。
她想起三尸妖信里说的“三日后子时,契眼将现异象”。
也想起《百妖谱》上的倒计时。
“契眼在西,”她缓缓开口,“指的是西市?”
“对。”秦知微说,“而且‘三百六十五日一轮转’,意思是契眼每隔三百六十五天,会有一次‘显形’的机会。按照这上面的日期推算,下一次显形,就是……”
“明晚子时。”晏明烛接话。
三人都沉默了。
明晚子时。
契眼显形。
如果契约真的在崩解,那明晚可能就是加固它的最后机会。
或者……是彻底毁灭它的开端。
“我们需要做什么?”唐铃问。
晏明烛看向秦知微:“你那本册子里,有没有记载加固契约的方法?”
“没有。”秦知微摇头,“但有一页,提到了‘三器’。”
“三器?”
“镇海铃,斩岳刀,织梦梭。”秦知微说,“册子上写,这三件法器是初代监正布阵时留下的‘钥匙’,集齐三器,在契眼显形时施展,可暂时稳固契约,争取时间。”
唐铃和晏明烛对视一眼。
“三器在哪儿?”晏明烛问。
“不知道。”秦知微说,“册子上只写了名字,没写下落。但我觉得,钦天监的档案里,可能会有线索。”
晏明烛沉默。
良久,她缓缓开口:“钦天监的档案库,我进不去。”
“为什么?”唐铃问。
“因为我的权限不够。”晏明烛说,“档案库只有监正和三位少监有钥匙。我虽然是司辰使,但也只能查阅普通档案。关于契约和三器的记录,属于最高机密,我接触不到。”
“那谁能接触到?”唐铃问。
晏明烛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内鬼。
那个破坏节点、警告秦知微、可能就在钦天监内部的人,一定接触过这些机密。
“所以我们现在,”唐铃总结,“要在一个可能到处都是敌人的地方,找到三件下落不明的法器,然后在明晚子时赶到契眼,试着加固一个我们连具体内容都不知道的契约?”
秦知微苦笑:“听起来很荒谬,对吧?”
“何止荒谬。”唐铃也笑了,“简直是找死。”
她顿了顿,看向晏明烛:“但你们还是决定干,对吗?”
晏明烛点头。
“为什么?”唐铃问,“你们一个是钦天监的官,一个是药铺的掌柜,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为什么非要掺和这种可能掉脑袋的事?”
晏明烛沉默片刻。
“因为八年前,我姐姐就是‘契约崩解’的受害者。”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她那时是钦天监的星官,负责监测地脉。有一天,她突然失踪,三天后,她的尸体在西市一口枯井里被发现,浑身没有伤痕,但心脏……被掏空了。”
她抬眼看向唐铃:“官方的说法是‘暴病而亡’。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在她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块地龙骨碎片,上面沾着她的血。”
唐铃心头一震。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要查清真相。”晏明烛说,“我考进钦天监,爬到司辰使的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接触到那些被隐藏的档案,能找出害死我姐姐的凶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现在我发现,凶手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一个正在摧毁整个长安的计划。而我姐姐,可能只是这个计划的第一个牺牲品。”
秦知微也开口:“我也有我的理由。我父亲三年前病逝,死前一直念叨‘地脉有毒’。我当时不明白,直到后来收集碎片,才发现每块碎片出现的地方,都会有人莫名其妙地生病、发疯、死亡。我怀疑,地龙骨碎片本身,就是一种‘毒’——一种能污染地脉、影响人神志的毒。”
她看向柜台上的木盒:“我必须弄清楚这是什么毒,怎么解。否则,长安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两人说完,都看向唐铃。
似乎在等她交代自己的理由。
唐铃沉默良久。
“我没有那么复杂的故事。”她缓缓开口,“我就是个穷捉妖师,师父死了,没钱了,想赚点钱糊口。不小心卷进了这件事,发现可能没命花钱了,所以想挣扎一下,看能不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笑了:“但现在看来,光活下去可能不够——还得拉着这座见鬼的长安城一起活。”
晏明烛和秦知微对视一眼,也都笑了。
虽然笑容里都带着苦涩。
“所以,”晏明烛说,“我们三个,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不止三个。”唐铃说,“还有个武侯队正,叫赵斩。我答应了他三天之内查清孩童失踪案,他答应帮我。虽然他不知道契约的事,但至少是个能打的。”
“赵斩?”晏明烛皱眉,“我听过他。据说是个硬茬,不好打交道。”
“对。”唐铃点头,“但他说他妹妹也是‘怪事’的受害者。就凭这一点,我觉得可以信他。”
秦知微叹了口气:“所以现在是四个了。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要去对抗一个可能谋划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阴谋。”
“听着挺悲壮的。”唐铃说,“但总比等死强。”
她站起身,看向窗外的天色。
阴云依旧,但云层的缝隙里,漏下了一缕微弱的阳光。
像是一线希望。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晏明烛,你去查三器的线索,尽量小心,别打草惊蛇。秦掌柜,你继续研究碎片,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契约的信息。我去找赵斩,跟他说实话,拉他入伙。”
“那你呢?”晏明烛问。
“我?”唐铃摸了摸腰间的直刀,“我去准备点家伙。明晚子时,西市契眼——不管发生什么,咱们都得有命看到。”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秦知微忽然叫住她:“唐姑娘。”
“嗯?”
“这个给你。”秦知微递过来一个小瓷瓶,“我自己配的‘清心散’,能抵抗地龙骨碎片的毒性。你身上带着碎片,长期接触对身体不好。每天服一粒,至少能撑到明晚。”
唐铃接过瓷瓶,握在手心。
“谢了。”她说。
“别谢。”秦知微摇头,“要谢,就等明晚之后,我们都还活着,再谢。”
唐铃笑了笑,推门离开。
药铺里只剩下晏明烛和秦知微。
两人沉默良久。
“你觉得她能行吗?”秦知微问。
“不知道。”晏明烛说,“但她是我见过最……不像捉妖师的捉妖师。”
“什么意思?”
“别的捉妖师,要么装神弄鬼,要么贪财怕死。”晏明烛看向门口唐铃离开的方向,“但她不一样。她好像什么都不怕,又好像什么都怕。她像是……”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词:
“像是在用最玩世不恭的态度,做最不要命的事。”
秦知微笑了:“那倒是。这种人,要么成英雄,要么成死人。”
“希望是前者。”晏明烛轻声说。
她收起柜台上的册子和碎片,转身也离开了药铺。
秦知微独自站在柜台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
她轻轻抚摸疤痕,低声自语:
“父亲,您说得对……地脉真的有毒。”
“但这一次,女儿可能找到解毒的药了。”
窗外,长安城的钟声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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