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日赌约

武侯铺的牢房比唐铃想象中干净。至少没有满地蟑螂老鼠，也没有呛人的霉味。牢房是土坯砌的，三面墙，一面铁栅栏，栅栏外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投下摇晃的光影。

唐铃坐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盯着栅栏外站着的赵斩，赵斩也看着她。

他换了身干净的武侯服，脸上的血污洗掉了，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和一道从眉骨斜到耳根的旧疤。那道疤让他的面相看起来更凶，但眼神里没什么恶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孩子已经送回家了。”赵斩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有些回音，“三个都是，没大碍，就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唐铃点点头：“那就好。”

“不好的是你。”赵斩走近一步，手按在栅栏上，“你在案发现场，身上有妖气，手里有孩子的长命锁——按律，我可以直接把你当嫌犯关起来，等刑部提审。”

“但你没关。”唐铃说，“为什么？”

赵斩沉默片刻。

“因为你的眼睛。”他说，“抓嫌犯抓多了，能看出来谁是心虚，谁是坦然。你看那些孩子的眼神……不像凶手。”

唐铃笑了：“赵队正办案靠直觉？”

“靠经验。”赵斩说，“七年来，我抓过三十四个杀人犯，其中三十三个，看受害者的眼神要么躲闪，要么麻木，要么……兴奋。只有你不是。”

他顿了顿：“但这不是放你走的理由。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那些猫妖又是怎么回事。”

唐铃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有几道被锁链勒出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肩膀上的旧伤也在抗议，提醒她体力已经透支。

“我叫唐铃，是个捉妖师。”她缓缓开口，“祖传的手艺，专门处理‘不干净’的东西。三天前我在西市接了一单生意，帮一个胡商找猫，顺着线索摸到土地庙，发现了密道。后面的事，你都看见了。”

“捉妖师？”赵斩重复，“长安城的捉妖师都要在官府备案，你有备案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师父死了，我没钱打点关系，也没人引荐。”唐铃说得很平静，“所以只能接些私活，糊口而已。”

赵斩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那些猫妖，”他换了个问题，“为什么会说话？为什么会抓孩子？”

“因为它们不是普通的妖。”唐铃说，“是‘病妖’——以孩童的恐惧和病气为食，被更大的东西操控。土地庙底下的阵法，是用来聚集阴气、滋养病妖的。那些孩子，是祭品。”

“祭品？”赵斩皱眉，“祭给谁？”

“不知道。”唐铃摇头，“但肯定和最近长安地脉震动、妖气泄露有关。赵队正，你在长安七年，应该也察觉到了——最近怪事越来越多，对不对？”

赵斩没接话。

但他紧抿的嘴唇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已经给出了答案。

良久，他缓缓开口：“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事也轮不到你管。捉妖除魔是钦天监的职责，武侯铺只管人间案子。你现在涉嫌擅闯案发现场、破坏证物，按律至少要拘押五日，等查明真相再做处置。”

唐铃抬眼看他：“五日之后，那些孩子可能已经死了。”

“什么意思？”

“病妖不止三只。”唐铃说，“土地庙下的阵法，只是其中一个节点。长安其他地方，肯定还有类似的巢穴。猫妖抓孩子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养’——用孩童的恐惧滋养它们背后的东西。每多耽搁一天，就可能有更多孩子被抓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赵队正，你刚才说你看人很准。那你看我——像我这种人，像是会撒谎骗人、只为了脱罪的人吗？”

赵斩没说话。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道旧疤时明时暗。牢房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他叹了口气。

“给我一个信你的理由。”他说。

唐铃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长命锁，也不是锁妖通宝。

而是一枚铜钱——普通的大唐通宝，正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但反面……

赵斩凑近一看，瞳孔骤缩。

铜钱反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镇”字。字迹很新，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这是什么？”他问。

“我师父传下来的手艺之一。”唐铃说，“以血刻符，以钱为媒，可镇低等妖物十息。土地庙底下那三只猫妖，就是被这个镇住的——虽然只镇住了几息，但够我救人了。”

她将铜钱递出栅栏：“你可以找人验。钦天监的人，应该认得这种手法。”

赵斩没接铜钱。

他只是盯着那个“镇”字，眼神复杂。

“你师父……”他缓缓开口，“叫什么名字？”

“唐守拙。”唐铃说，“长安城里老一辈的捉妖师，应该有人听过他的名字。”

赵斩沉默。

良久，他直起身，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了牢门。

“出来吧。”他说。

唐铃没动：“不关我了？”

“关你有用吗？”赵斩转身往外走，“你这种人，真想跑，这破牢房也拦不住。”

唐铃笑了，起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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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侯铺的后堂比牢房暖和些。

赵斩给唐铃倒了碗热水，又扔给她一块干净的布：“擦擦脸，你脸上有血。”

唐铃接过来，就着水碗里倒映的模糊影子，擦掉脸上的污渍。水里映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眼睛很亮，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赵队正，”她放下布，“你相信有妖吗？”

赵斩坐在她对面的长凳上，手肘撑在膝上，盯着地面。

“七年前我刚到长安时，不信。”他缓缓开口，“觉得那些怪力乱神都是胡说八道，是愚民愚妇自己吓自己。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亲眼见过一些东西，一些……用刀砍不死、用火烧不灭的东西。从那以后，我就信了。”

“什么东西？”唐铃问。

赵斩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唐铃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

“以后再告诉你。”他说，“现在先说眼前的事。你刚才说，病妖不止三只，长安还有别的巢穴——有线索吗？”

唐铃从怀里摸出那枚从土地庙捡到的铃铛，放在桌上。

“这铃铛是李记铁铺的，但铁匠说不是他家的。”她说，“我猜，可能是之前被抓的孩子身上的东西，被猫妖带回来，当成了‘纪念品’。如果能找到铃铛的来历，也许能摸到其他巢穴的线索。”

赵斩拿起铃铛，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刻字：“永昌二年，怀远坊，李记铁铺……永昌二年是去年，这铃铛至少有一年了。”

“对。”唐铃点头，“说明猫妖抓孩子这件事，至少持续了一年。但为什么最近才闹大？”

“因为地脉震动。”赵斩说，“你刚才说的。地脉不稳，妖气泄露，病妖的活动也变频繁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但这解释不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孩子？病妖为什么不抓大人？”

唐铃沉默片刻。

“因为孩子的‘气’更纯粹。”她说，“恐惧更真，病气更清。而且孩子魂魄不稳，容易被操控，适合做……容器。”

“容器？”赵斩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唐铃摇头，“但那个阵法，那些锁链，那些猫妖舔血的样子……不像只是为了吃。更像是在‘准备’什么。”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良久，赵斩坐回长凳，双手交握，抵在额前。

“这事太大了。”他低声说，“已经超出了武侯铺的权限。按规矩，我应该上报钦天监，让他们接手。”

“然后呢？”唐铃问，“钦天监会管吗？”

赵斩没说话。

但唐铃已经知道了答案。

如果钦天监会管，长安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钦天监会管，地脉就不会震动，契约就不会崩解。

“赵队正，”她缓缓开口，“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帮你找到其他巢穴，救出可能还活着的孩子。三天之后，如果我没找到，或者我跑了，你再去报钦天监——到时候，你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就说是我妖言惑众，误导了你。”

赵斩抬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些孩子等不起。”唐铃说，“也因为……我欠一个人情。”

“谁？”

“那些猫妖背后的东西。”唐铃说，“它毁了西市，害我差点死在那儿。我这人记仇，得找它算账。”

赵斩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行。”他终于开口，“三天。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查案，我的人要跟着——不是监视你，是保护你，也保护证物。”

“可以。”

“第二，不管查到什么，每天酉时之前，必须来武侯铺向我汇报进展。不准擅自行动，更不准再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往妖巢里闯。”

唐铃犹豫了一下，点头：“行。”

“第三，”赵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如果遇到危险，保命要紧。案子可以再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唐铃愣了一下，笑了。

“赵队正，”她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赵斩没笑。

“我不是在说笑。”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刀——不是他之前用的那把断了的横刀，而是一柄更短、更朴素的直刀，刀鞘上同样刻着镇妖纹。

他将刀递给唐铃。

“拿着。”他说，“你那枚铜钱只能用一次，这把刀能用很多次。虽然砍不死大妖，但防身够用了。”

唐铃接过刀。刀很沉，刀柄温润，像是经常被人握在手里。

“这是你的备用刀？”她问。

“嗯。”赵斩点头，“跟了我五年，没砍过妖，但砍过不少恶人。刀上有煞气，一般的妖物不敢近身。”

唐铃将刀系在腰间，刀鞘贴着大腿，沉甸甸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谢了。”她说。

赵摆摆手：“别谢太早。三天之后，你要是没查出结果，这刀我得收回来，人也得关回去。”

“放心。”唐铃转身往外走，“三天之后，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赵队正，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帮我？”唐铃问，“按规矩，你该把我交给钦天监。按常理，你该觉得我是个疯子。可你没有——为什么？”

赵斩沉默良久。

“因为七年前，我妹妹就是‘怪事’的受害者。”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刻在石头上，“她死在了一个没人相信有妖的晚上。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能拿刀，就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没人相信’而死。”

他抬眼看向唐铃，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信有妖，我信你。就这么简单。”

唐铃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明白了。”

她推门离开，走进长安城沉沉的夜色里。

腰间那把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武侯铺内，赵斩站在窗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对身后的副手说：“去查一下，唐守拙这个人，还有他徒弟唐铃的底细。”

“头儿，你不是信她吗？”副手问。

“信是一回事，查是另一回事。”赵斩说，“在长安活命，不能只靠直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派人暗中跟着她。别让她发现，但别跟丢了——这姑娘，可能会惹出比妖更大的麻烦。”

副手点头，快步离开。

赵斩依旧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渐行渐远的那个身影。

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一层银甲。

而她腰间那把刀，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敲击着刀鞘。

像是某种倒计时。

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长安城的命运，和那些失踪孩子的生死，都压在了这个来历不明的捉妖师肩上。

赵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唐铃，”他低声自语，“你可千万别让我赌错了。”

窗外，更深露重。

而长安城的地底深处，那个被契约镇守的东西，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第三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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