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棋局

第二十五章：棋局

搬进主殿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

聆雪轩很大，分前后三进，有独立的小花园、修炼室，甚至有一间藏书房。伺候的侍女多了四个，皆低眉顺目，训练有素。春杏被提了掌事，管着这方小天地，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总带着笑。

“夫人，这是新裁的衣裳，您试试？”

“夫人，膳房送了血燕，趁热用些？”

“夫人，今日要去给老祖请安么？”

我大多时候只是摇头，坐在窗前，看那几株梅。

梅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雪地里烧出一片火。可我总想起那日，柳如媚说“再盛，也不过一季光景”。

就像这栖梧宫。

就像我。

容澈很少来。他似乎在忙什么要紧事，偶尔路过，会在院外驻足片刻，却从不进来。只有一次，夜深时，我听见窗棂轻响，推开窗，看见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月。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霜。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成了一尊雕像。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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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白霜来了。

她带来一盆“雪魄兰”，说是极北之地的灵植，百年开花，有静心凝神之效。我道了谢，让她坐。

“住得惯么？”她问，声音依旧清冷。

“还好。”我斟茶推给她。

“柳如媚昨日去了刑堂。”白霜抿了口茶，淡淡道，“和厉天行吵了一架。”

“为何？”

“为你。”她抬眼，“厉天行主张严惩你私放重犯之罪，柳如媚力保，说你既已受罚，且老祖有意抬举，不宜再追究。”

“然后呢？”

“不欢而散。”白霜放下茶杯，“但你需小心，厉天行此人，睚眦必报。他动不了你，未必动不了你身边的人。”

我指尖一颤。

“凌澈……”我低声道。

“那孩子聪明，躲进了蚀骨渊矿道深处。”白霜看着我，“但你父母还在黑水潭。厉天行若真想报复，有的是法子。”

“姐姐有何高见？”

“搬出聆雪轩。”白霜直截了当，“这里太显眼，你是老祖亲口定的‘未来女主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不如搬去僻静处，低调行事。”

“何处？”

“后山有处‘竹音小筑’，原是我清修之地，已空置多年。”她取出一枚玉钥，放在桌上，“地方不大，但清净，适合养伤修炼。你若愿意，今日便可搬去。”

我看着她。

“姐姐为何帮我至此？”

白霜沉默片刻。

“我年轻时，也曾像你。”她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倔，不服输，总想着挣出一条路。后来撞得头破血流，才明白，在这栖梧宫，活着已是不易，何谈其他。”

“姐姐如今，不也活得很好？”

“好？”她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倦，“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又停步。

“晏昭，你与我们都不同。”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眼里还有火。这火，能烧死你，也能……照亮别人。”

“所以，别让它灭了。”

她推门离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枚玉钥，看了很久。

然后，我唤来春杏。

“收拾东西，搬去竹音小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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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音小筑确实僻静。

在栖梧宫最深处，背靠悬崖，面朝竹海。只有三间竹舍，一方小院，清简得近乎寒酸。但胜在无人打扰，连鸟鸣都稀少。

我住进去的第三日，容澈来了。

他站在院外，看着竹门上我新挂的匾——“听竹”二字，是我用剑刻的，笔锋凌厉，带着未尽剑意。

“字不错。”他说。

“老祖谬赞。”我立在阶下，躬身行礼。

他走进来，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我沏了茶，奉上。他接过，抿了一口，皱眉。

“太淡。”

“伤未愈，不宜浓茶。”我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们相对而坐，一时无话。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泉响。

“厉天行找过你？”他忽然问。

“没有。”

“他不敢。”容澈放下茶杯，“我敲打过他。”

“谢老祖维护。”

“不是为你。”他淡淡道，“是为你颈上那枚玉佩。”

我一怔。

“同心佩在，你生，我生。你死，我伤。”他抬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所以，晏昭，好好活着。至少在我找到解开之法前，别找死。”

我握紧茶杯。

“老祖当初赠佩，便是为此？”

“不然呢？”他笑了，笑容里有种残忍的天真，“你以为，我是对你动了心？”

我没说话。

“动心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他起身，走到一丛翠竹前，指尖抚过竹节，“今日爱你，明日恨你，后日便忘了你。不如这玉佩实在，同生共死，谁也逃不掉。”

“若有一日，老祖厌了我，要杀我，该如何？”我问。

“那便一起死。”他回头，眼神平静无波，“黄泉路上，有个伴，不寂寞。”

我脊背生寒。

“怕了？”他走回来，俯身，抬起我的下巴，“现在知道怕，也晚了。从你戴上这玉佩起，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我从未想要过。”我直视他，“是老祖强塞给我的。”

“那你就受着。”他松开手，直起身，“好好受着，直到我腻了，或者你死了。”

他说完，转身离去。

走到竹篱边，又停步。

“三日后，宗内大比。你既已金丹，便去露个脸。”他回头，瞥我一眼，“让那些魑魅魍魉看看，谁才是栖梧宫未来的主人。”

“晏昭修为低微，恐给老祖丢脸。”

“修为低，就打回去。”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打不过，就叫我。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欺负。”

身影消失在竹径深处。

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春杏从屋里出来，小心翼翼道：“夫人，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杯？”

“不用。”我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苦，涩，凉透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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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宗内大比。

地点在演武场，合欢宗弟子皆可参加，前十名有重赏，前三名更可入“藏经阁”三层，任选一门功法。

我到得晚，到时场中已人山人海。高台上设了座，容澈居中，厉天行、柳如媚、白霜分坐两侧。我本欲在角落寻个位置，却被春杏引到前排——紧挨着白霜的下首。

柳如媚今日盛装，胭脂红宫装，金步摇，笑得春风拂面。看见我，她招手：“妹妹这边坐。”

我依言过去，在她身旁落座。

“妹妹今日气色好多了。”她笑吟吟打量我，“这身衣裳也衬你，素净，却不失身份。”

我今日穿了身月白裙衫，是白霜送的料子，只在袖口衣襟绣了银线合欢纹。发间一支白玉簪，是容澈今早差人送来的，雕成合欢花苞的模样，含苞待放。

“谢姐姐夸赞。”我垂眸。

“自家姐妹，客气什么。”柳如媚亲热地挽住我手臂，压低声音，“今日大比，厉云那小子也参赛。你小心些，他憋着坏呢。”

厉云。

厉天行独子，那日在紫竹林欺凌凌澈的锦衣公子。

我抬眼，看向对面高台。厉天行身侧，立着个华服青年，正是厉云。他正与旁人谈笑，目光扫过我时，顿了顿，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收回视线。

“多谢姐姐提醒。”

“客气。”柳如媚拍拍我手背，又转向白霜，“白妹妹今日这身好看，清凌凌的，像雪里梅花。”

白霜今日穿了身银白襦裙，外罩狐裘，闻言只淡淡颔首，并不接话。

柳如媚也不恼，自顾自说着闲话。我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场中。

比试已开始。

最先上场的是炼气期弟子，拳来脚往，术法光芒闪烁，引得阵阵喝彩。我看了片刻，便失了兴趣——这些招数，在弈剑门连外门弟子都不如。

筑基期的比试稍好些，有几人术法精妙，引得高台上几位长老点头。但也就那样。

直到金丹期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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