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聆雪轩

第二十四章：聆雪轩

第七重，惊。

惊雷炸响，劫云压顶。

我盘坐院中，仰头看天。乌云翻滚，电蛇游走，劫雷即将落下。

《涅槃诀》最后一重，需渡天劫。

成则金丹重凝，败则身死道消。

春杏跪在廊下，哭成了泪人。白霜和柳如媚并肩而立，面色凝重。厉天行带着刑堂弟子守在院外，面无表情。

容澈没有来。

他在闭关，关键时期，分不得心。

也好。

我深吸口气，闭上眼，运转心法。

第一道劫雷落下。

我硬抗，皮开肉绽。

第二道，筋断骨折。

第三道，脏腑移位。

第四道，神魂欲散。

我咬牙挺着，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的严厉，母亲的温柔，师兄的宠溺，同门的笑闹。

凌澈跪在雪地里，说：“凌澈的命，从此是夫人的。”

白霜说：“守住本心。”

柳如媚说：“有机会，就逃。”

容澈说：“我选你。”

最后一道劫雷落下时，我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

也听见，金丹重凝的声音。

“咔嚓——”

丹田处，一点金光亮起，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枚浑圆金丹，静静悬浮。

金丹，九品。

我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天劫散去，乌云散开，露出一线天光。

我摇摇晃晃站起，浑身是血，却仰天大笑。

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春杏冲过来扶我，被我推开。白霜上前，递来一瓶丹药，我接过，一口吞下。柳如媚站在远处，看着我，眼神复杂。

厉天行冷哼一声，带人离去。

我抹去嘴角血迹，看向栖梧宫深处。

容澈，我成了。

你看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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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容澈出关。

他来时，我正在沐浴。

血污混着汗水，将一池水染成淡红。我靠在池边，闭目调息，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

“恭喜。”

他在池边坐下，声音有些哑。

“托老祖的福。”我淡淡道。

“恨我么？”他问。

“恨。”

“恨什么？”

“恨你毁我宗门，囚我父母，辱我尊严。”我睁开眼，看着他，“恨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不好么？”他伸手，撩起我一缕湿发，“金丹九品，半步元婴。假以时日，元婴可期，化神在望。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若能选，”我盯着他，“我宁愿做个凡人，嫁个凡人，生儿育女，平凡终老。”

他笑了。

“可你没得选。”他俯身，靠近我，温热呼吸拂在我耳畔，“晏昭，这世上，没人有得选。”

我没说话。

“这枚玉佩，”他抬手，抚上我颈间同心佩，“你一直戴着。”

“老祖所赐，不敢不戴。”

“说谎。”他指尖摩挲着玉佩，眼神幽深，“你戴着它，是因为它能保你的命。”

“是。”我坦然承认，“我想活着。”

“活着做什么？”

“报仇。”

“向谁报仇？”

“向毁我宗门者，囚我父母者，辱我尊严者。”我一字一句，“向这世间，所有欺我、负我、伤我之人。”

他沉默。

许久，低低笑了。

“好。”他说，“我等你来报仇。”

他起身，朝外走。

到门口时，停步，回头。

“明日，搬来主殿。”

我一怔。

“为何？”

“你既已金丹，便有资格做我的道侣。”他淡淡道，“栖梧宫夫人，该有夫人的样子。”

“若我不愿呢？”

“你会愿的。”他推门而出，声音飘进来，“因为只有在我身边，你才能更快变强。强到……足以报仇。”

门合拢。

我沉入水底，闭上眼。

温热的水包裹着我，像母亲的**，安全，又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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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搬进了栖梧宫主殿旁的“聆雪轩”。

这是历代正室夫人的居所，比听雪阁大了数倍，陈设也奢华许多。春杏欢喜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地布置。白霜送来一盆雪叶兰，柳如媚差人抬来一架古琴，说是贺礼。

我坐在窗边，看着她们忙碌，心里一片平静。

傍晚，容澈来了。

他屏退左右，坐在我对面，煮茶。

水沸，茶香，他斟了两杯，推一杯给我。

“尝尝，雪顶含翠，你故乡的茶。”

我端起，抿了一口。

苦，而后甘。

“好茶。”

“喜欢就好。”他靠回椅背，打量我，“金丹九品，根基稳固。看来这三月，你没偷懒。”

“不敢偷懒。”

“《涅槃诀》第七重，惊之情，你如何渡过的？”

“想着恨。”我答得坦然。

“恨谁？”

“恨你，恨合欢宗，恨这天道不公。”

他又笑了。

“恨也好。”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恨比爱好，恨让人清醒，爱让人糊涂。”

“老祖也曾糊涂过么？”我问。

他手一顿。

“很久以前。”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久到……快记不清了。”

“是清漪仙子么？”

他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

“谁告诉你的？”

“白霜，柳如媚，还有这栖梧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迎上他的目光，“每个人都在提醒我，我像她。可我想知道，我究竟像她几分？又或者，我根本就是她的替身？”

“你不是。”他斩钉截铁。

“那是什么？”

“是你。”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弯腰，与我平视，“晏昭，你记住，我留你，不是因为你像谁。是因为你就是你。”

“可你看着我的时候，”我轻声说，“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她？”

他瞳孔一缩。

“你看，”我笑了，笑容惨淡，“你自己也分不清，对不对？”

他直起身，背对着我。

良久，他说：“有些事，分得太清，没意思。”

“可我想分得清。”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容澈，你告诉我，在你眼里，我究竟是谁？”

他转身，看着我。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他镀了层金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浅，浅得能看见底下的暗流。

“你是晏昭。”他抬手，抚上我的脸，指尖冰凉，“弈剑门宗主之女，我的第七房妾室，未来的合欢宗女主人。”

“只是这样？”

“不然呢？”他挑眉，“你还想是什么？”

“我想是你的道侣。”我说，“不是妾，不是替身，是堂堂正正，并肩而立的人。”

他笑了。

笑得弯下腰，笑得肩膀颤抖。

“晏昭啊晏昭，”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你可知，这世上最可笑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真心。”他止住笑，眼神冷下来，“真心这东西，最不值钱，也最要命。我劝你，别要。”

“若我偏要呢？”

“那你就会像她一样，”他凑近，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茶香，和一丝血腥气，“死无葬身之地。”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在夕阳里对视，像两头对峙的兽。

然后，我后退一步，躬身。

“晏昭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从今往后，我只是栖梧宫的晏夫人，老祖的第七房妾室。”我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再不敢痴心妄想。”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很好。”他转身，朝外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老祖。”

他停步。

“若有一天，”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我报了仇，离开了合欢宗。你会杀我么？”

他没回头。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推开门，夕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我容澈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会让给别人。”

门合拢。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手，摸了摸颈间玉佩。

同心佩。

同生共死。

多可笑。

我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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