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涅槃诀

第二十三章：涅槃诀

回到小院，白霜已在等我。

她站在梅树下，月白衣裙在风里翻飞，像一只欲飞的鹤。见我回来，她转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见她了？”

“嗯。”

“她给你了？”

“嗯。”

白霜沉默片刻，道：“你可知，那功法为何是禁术？”

“请姐姐赐教。”

“因为修此法者，最后都成了疯子。”白霜声音很冷，“情欲焚身，焚的不只是身，还有心。你会渐渐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分不清爱恨，分不清……自己是谁。”

“姐姐修过？”我问。

白霜一怔，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诮。

“我？我不配。”

“为何？”

“因为我没有心。”她抬手，抚上自己心口，“早在很多年前，我的心就死了。一个无心之人，如何修有情之道？”

我看着她。

这个总是清冷如霜的女子，此刻眼中竟有一丝……悲悯。

“晏昭，”她说，“你若执意要修，我拦不住你。但有一句话，你需记住。”

“姐姐请讲。”

“无论何时，守住本心。”她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别忘了你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别忘了……你为何而活。”

我深深一揖。

“晏昭谨记。”

她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进屋，关上门，取出那卷玉简。

《涅槃诀》。

三个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我深吸口气，将玉简贴上眉心。

神识沉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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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我闭门不出。

春杏将一日三餐送至门口，我取回便罢，不见任何人。白霜来过两次，见我心意已决，不再劝，只默默送来几瓶静心凝神的丹药。柳如媚再未登门，只差人送了一匣上品灵石，说是“助妹妹一臂之力”。

我全都收下。

然后，开始修炼。

《涅槃诀》分七重，对应七情。

第一重，喜。

需以心头血为引，引动喜之情，焚炼己身。

我盘坐榻上，咬破舌尖，逼出一滴精血，滴在玉简上。血珠渗入，玉简大亮，无数符文涌入识海，化作熊熊烈焰，将我吞没。

那不是真的火。

是心火。

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化火，灼烧神魂。

我看见了许多画面。

幼时，父亲教我练剑，一招一式，严厉苛责。我练不好，偷偷哭，母亲将我搂在怀里，柔声哄：“昭昭不哭，娘在这儿。”

少年时，林砚师兄带我偷溜下山，逛庙会，买糖人。我举着糖人，笑弯了眼，他说：“师妹，你笑起来真好看。”

及笄那年，顾长渊来提亲。他站在桃花树下，白衣胜雪，眉眼温柔：“昭昭，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大婚那日，红烛高烧，他挑起盖头，眼底映着我的影子：“从今往后，你是我妻。”

然后是灭门，是囚禁，是屈辱，是绝望。

是容澈冰冷的指尖，挑起我的下巴：“装得不错。”

是凌澈跪在雪地里，说：“凌澈的命，从此是夫人的。”

是白霜说：“栖梧宫，容不下两个像她的人。”

是柳如媚说：“有机会，就逃。”

是顾长渊说：“昭昭，对不住。”

喜、怒、忧、思、悲、恐、惊。

七情翻涌，烈焰焚身。

我蜷缩在榻上，汗如雨下，指甲嵌进掌心，鲜血淋漓。可我不敢停，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我咬紧牙关，一遍遍运转心法，将那焚心之痛，炼化成灵力，引入破碎的经脉。

一寸，一寸，重塑。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渐熄。

我瘫在榻上，像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丹田处，那团早已熄灭的金丹残烬，竟有了一点微光。

我成功了。

第一重，喜之情，过了。

我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喜极而泣。

是疼。

疼得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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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三月，我练成第二重，怒。

这一次，我看见了更多的画面。

是合欢宗攻破山门那日，火光冲天，尸横遍野。是父母被锁链穿过琵琶骨，拖行过殿。是师兄们被挑断手脚筋，废去修为，扔进兽笼。

是容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座第七房妾室。”

是我跪在雪地里，说：“女儿不孝，今日嫁与老祖为妾，从此与弈剑门——恩断义绝。”

是厉云的狞笑，是柳如媚的试探，是白霜的冷漠。

是顾长渊的背叛。

怒火焚心，我几乎失控。

是颈间同心佩传来一丝凉意，将我拉回现实。

我喘息着，看着镜中双目赤红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咳出血来。

血滴在玉佩上，很快渗进去，不留痕迹。

像被它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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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重，忧。

我忧父母安危，忧凌澈处境，忧弈剑门三千弟子尸骨未寒。

忧自己，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清漪。

忧这漫漫长夜，何时是头。

心火更盛，几乎将我烧成灰烬。

是白霜推门而入，将一枚冰心丹塞进我嘴里。

丹药化开，凉意透骨，暂缓了焚烧之苦。

她什么也没说，只坐在榻边，守了我一夜。

天明时，她起身离去，在门口停步，回头看我一眼。

“撑不住，就停下。”她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没应。

她走了。

我继续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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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重，思。

思过往，思将来，思出路。

思容澈为何留我，思柳如媚为何助我，思白霜为何怜我。

思凌澈那句“凌澈的命，从此是夫人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思来想去，无解。

心火却渐渐平息。

原来思至极处，便是空。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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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重，悲。

这一重，我熬了最久。

悲父母受难，悲同门惨死，悲自己无能为力。

悲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悲到极处，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平静。

我看着镜中苍白憔悴的女子，看着她眉心那朵早已黯淡的合欢花，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枯寂。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可笑得很。

我抬手，抚上那朵花。

然后，一点一点，将它抠下来。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可我不觉得疼。

原来，有些痛，痛到极致，就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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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重，恐。

恐什么？

恐修为尽废，恐永困于此，恐变成他人的影子，恐忘记自己是谁。

恐有朝一日，对着容澈，真心实意地笑。

恐那时，晏昭已死，活着的，只是个顶着她的皮囊，装着别人魂魄的怪物。

心火再起，这一次，几乎将我吞噬。

是颈间同心佩骤然发烫，烫得我惊叫出声。

玉佩亮起柔光，化作一道暖流，涌入心脉，护住最后一点清明。

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叹息，又像呢喃：

“别怕。”

是容澈。

他在闭关，却分出一缕神念，附在玉佩上，护我周全。

我握紧玉佩，泪如雨下。

不是感动。

是恨。

恨他给我希望，又给我绝望。

恨他救我，又囚我。

恨他让我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可我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还要靠他施舍的一点怜悯，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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