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同心

第二十二章：同心

同心佩在掌心，烫得灼人。

我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究还是将它系在了颈间。玉石贴着皮肤，很快染上体温，那点凉意透进心口，竟生出一种古怪的安谧。

仿佛这枚玉佩真能护我周全。

多可笑。

天亮时，春杏回来了。

她瘦了些，眼下有青黑，进门时脚步虚浮，见了我，眼圈一红，跪倒在地：“夫人……”

“起来。”我扶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奴婢不苦。”她抹了把泪，哽咽道，“是奴婢没用，护不住夫人……”

“与你无关。”我拉她起身，仔细打量，“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春杏摇头，声音低下去，“只是……被柳姨娘叫去问了几次话。”

“问什么？”

“问夫人那几日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春杏绞着衣角，“奴婢按白姨娘交代的说了，柳姨娘没再问，只让奴婢回来好生伺候。”

柳如媚在查我。

或者说，她在查那日的事——我如何逃出炼心塔，如何联络外界，又如何与凌霄剑宗扯上关系。她不会信白霜的说辞，也不会信我只是运气好。

她在怀疑。

怀疑我背后有人，怀疑这场逃亡，从头至尾都是一出戏。

“夫人，”春杏小心翼翼道，“柳姨娘让奴婢带句话。”

“说。”

“她说……栖梧宫的梅花开了，请夫人得空去赏。”

我抬眼看窗外。

院中那几株梅，确实开了。红艳艳的，在雪地里灼人眼。

“知道了。”我淡淡应下，“替我回话，就说我伤未愈，不便走动。待好些，自去拜会。”

“是。”

春杏退下，我坐在镜前，看着颈间那枚玉佩。

同心佩。

同生共死。

容澈将这玉佩给我，究竟是想护我，还是想拴住我？

又或者，两者皆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日后，我去见柳如媚。

她住的地方叫“醉霞阁”，在栖梧宫东侧，临着一片梅林。我去时，她正坐在暖阁里煮酒，红泥小炉，炭火正旺，酒香混着梅香，熏得满室暖融。

“妹妹来了。”她抬头，嫣然一笑，“快坐，尝尝我新酿的梅子酒。”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斟了一杯，推过来。酒色澄澈，浮着几瓣梅花，入口清甜，后劲却烈。我饮了小半杯，放下。

“姐姐的梅花，开得真好。”

“是啊。”她托腮，望着窗外，“今年的雪大，梅也开得盛。只是再盛，也不过一季光景，转眼就谢了。”

“花开花谢，本是常理。”

“可有人偏要逆天而行，让那谢了的花，再开一次。”柳如媚转着酒杯，笑意盈盈，“你说，傻不傻？”

我没接话。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老祖将那枚玉佩给你了，是么？”

“姐姐消息灵通。”

“栖梧宫就这么大，哪有什么秘密。”她抿了口酒，眼神迷离，“那玉佩，原是清漪仙子的贴身之物。她死时，玉佩碎了，老祖抱着那碎片，在蚀骨渊底坐了三天三夜。后来，他用了三百年，一滴血一滴泪地温养，才将它修复如初。”

“姐姐也知道清漪仙子？”

“知道一点。”柳如媚放下酒杯，托腮看我，“她是老祖的师姐，也是他心上人。七百年前，为救老祖，死在天劫下。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我指尖一颤。

“老祖堕魔，建合欢宗，皆因她而起。”柳如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他收集所有像她的人，养在栖梧宫，好像这样，她就能活过来似的。”

“可我们都不是她。”她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我像她三分，白霜像她五分，前头病故的那位像她七分……可再像，也不是。老祖心里清楚，他只是……放不下。”

“那你呢？”我问，“姐姐留在栖梧宫，又是为什么？”

柳如媚沉默了很久。

久到炉上的酒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我没地方可去。”

她抬起眼，看着我，眼里没了平日里的妩媚，只剩一片荒凉。

“我出身合欢宗附属家族，生来就是炉鼎的命。十三岁被送进来，学的第一课是怎么取悦男人，怎么在床笫间活下来。我挣扎过，逃过，被打得半死扔回来。后来我想通了，既然逃不掉，那就往上爬，爬到最高的地方，让那些曾经踩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

“我做到了。”她笑，眼泪却掉下来，“我成了栖梧宫的二夫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那又怎样？我还是个炉鼎，是个玩意儿，是个……替身。”

她抬手，擦去眼泪，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

“所以啊，妹妹。”她倾身，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别学我。有机会，就逃，逃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眼，此刻清澈见底，映着炉火，也映着我的影子。

“姐姐今日叫我来，就是说这些？”我问。

柳如媚笑了，松开手，靠回椅背。

“自然不是。”她又变回那个八面玲珑的二夫人，“我是想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我自嘲一笑，“修为尽废，囚于此地，除了苟延残喘，还能如何？”

“修为可以重修。”柳如媚正色道，“合欢宗有的是秘法，可助人重塑根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法子，大都凶险，且需付出极大代价。”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妹妹，你当真想好了，要留在这儿？”

“我有得选么？”我反问。

柳如媚沉默。

许久，她起身，从内室取出一只檀木匣，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依言打开。

匣中是一卷玉简，通体莹白，隐有流光。

“这是……”我拿起玉简，触手温凉。

“《涅槃诀》。”柳如媚低声道，“合欢宗禁术之一，可重塑灵根，重凝金丹。但修炼此法，需以心头血为引，以情欲为火，煅烧神魂。成则涅槃重生，败则魂飞魄散。”

我心头一震。

“姐姐为何给我这个？”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不甘心。”柳如媚看着我，目光如炬，“你不甘心做个废人，不甘心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不甘心……一辈子当别人的影子。”

“这功法，老祖知道么？”

“知道。”柳如媚笑了，“这栖梧宫里，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他给你玉佩，许你重修，就是在等你开口，向他求这卷功法。”

“为什么？”

“因为他在赌。”柳如媚一字一句，“赌你能不能成，赌你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清漪。”

我握紧玉简，指尖发白。

“修炼此法，需多久？”

“短则三年，长则十年。”柳如媚道，“期间需闭关，不见外人，不闻外事。且每突破一重，都需经历情欲焚身之苦，熬不过，便是死。”

“情欲焚身？”

“是。”她点头，“《涅槃诀》以情入道，以欲炼心。修炼者需经历七情六欲劫，喜、怒、忧、思、悲、恐、惊，每历一劫，修为精进一分，也离深渊近一步。”

“若熬过七劫呢？”

“可凝元婴，塑道体，脱胎换骨。”柳如媚顿了顿，“但千年来，修成者不过三人。其中两人走火入魔，一人……成了活死人。”

我闭上眼。

掌心玉简冰凉，却烫得我心口发疼。

“妹妹，”柳如媚轻声道，“这条路，九死一生。你可想好了？”

我没回答。

只将玉简收入怀中，起身，朝她一礼。

“多谢姐姐。”

柳如媚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她摆摆手，“去吧，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我退出暖阁。

梅香扑鼻，我却觉得冷。

彻骨的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