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无字玉碑

第二十一章：无字玉碑

三日后，忌日。

容澈亲自来接我。

他换了身素白长袍，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没了平日的妖异，倒有几分出尘的仙气。见我出来，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我也换了白衣，是白霜给的，料子普通，但干净。发间没戴任何首饰，只将那枝红梅簪在鬓边——几日过去，梅花依旧鲜红，像血。

“走吧。”他说。

我们没带任何人，一前一后，踏雪而行。

蚀骨渊还是老样子，黑气翻涌，怨灵呜咽。容澈走在前面，所过之处，黑气自动分开，怨灵退避三舍。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他踏雪而来，一指碎元婴的模样。

那样强。

强到令人绝望。

“到了。”他停下。

眼前是一座孤坟。

很简单的坟，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立着一块无字玉碑。碑前放着一束早已干枯的合欢花，花瓣零落，在风里打着旋。

容澈在坟前跪下，从袖中取出一壶酒，两只杯。

他斟满一杯，洒在坟前。

又斟一杯，自己喝了。

“师姐，我来看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我没跪，只静静站着。

他也没勉强，自顾自说话。

“今年雪很大，你怕冷，记得多穿点。我让人给你做了件狐裘，白色的，你应当喜欢。”

“合欢宗又收了批新弟子，资质还行，就是笨，没一个比得上你当年。”

“柳如媚还是老样子，爱折腾。白霜倒是安静，就是心思重。”

“对了，我新纳了个妾。”他顿了顿，回头看我一眼，“她叫晏昭，弈剑门的。性子倔，和你当年一样。”

我没说话。

他又倒了一杯酒，洒了。

“师姐，三百年了。”他看着那杯酒渗进雪里，声音有些哑，“我还是没找到复活你的办法。蚀骨渊底下那东西，我试了九百七十一种法子，都没用。”

“也许，你真的回不来了。”

风很大，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像刀割。

容澈跪在那里，背影单薄，竟有几分萧索。

我忽然想起白霜的话。

她说，容澈不是因为我像清漪才留我，是因为我燃烧花钿时的眼神，和清漪一模一样。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所以，他留我在身边，是想再看一次那样的眼神么？

还是想……留住那个，他永远留不住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容澈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

“走吧。”他说。

我们沿原路返回。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我。

是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合欢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戴着。”他说，“关键时刻，可保你一命。”

我没接。

“为什么给我？”

“不为什么。”他拉过我的手，将玉佩塞进我掌心，“给你，你就拿着。”

玉佩冰凉，我却觉得烫手。

“容澈。”我握紧玉佩，抬头看他，“你对我，究竟……”

“别问。”他打断我，抬手，拂去我发间的落雪，“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他转身继续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如果有一天，我和清漪仙子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他脚步一顿。

没回头。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他的身影。

我站在原地，等他的答案。

等了很久，等到手脚冰凉，等到雪落满肩。

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很轻，却很清晰：

“我选你。”

我一震。

“因为，”他转身，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和雪中孑然独立的白衣女子，“清漪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我握着那枚玉佩，站在雪地里，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血色。

我才转身，慢慢走回那个小院。

推门进去时，白霜正在煮茶。

茶香袅袅，氤氲了她清冷的眉眼。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茶具。

“见了？”

“见了。”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我在她对面坐下，“他给了我这个。”

我将玉佩放在石桌上。

白霜看了一眼，手一抖，茶壶里的水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她恍若未觉，只盯着那枚玉佩，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把这个给你了？”

“嗯。”我问，“这玉佩，有什么特别么？”

白霜没回答。

她放下茶壶，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衣领下，隐约可见一根红绳。她扯出红绳，绳上系着一枚玉佩。

和桌上这枚，一模一样。

只是她那枚，花瓣边缘有了细微的裂痕。

“这是合欢宗的‘同心佩’。”她哑声说，“一对两枚，同生同死。一枚碎，另一枚也会碎。佩戴者，可感应对方生死，可替对方挡一次死劫。”

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

“我这枚，是当年他娶我时给的。他说，戴着，关键时候可保命。”

“你那枚，”她指向桌上，“是清漪的。”

我浑身冰凉。

“清漪仙子……的？”

“是。”白霜笑了，笑容惨淡，“清漪死时，这枚玉佩碎了。他花了三百年，用自身精血温养，才将它修复。现在，他把它给了你。”

她放下玉佩，重新端起茶壶，斟茶。

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晏昭，”她说，“你逃不掉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将茶推到我面前，抬起眼，直视我，“从今天起，你的命，和他的命，绑在一起了。他生，你生。他死，你死。你想逃，除非把这玉佩毁了。可这玉佩连着你的心脉，玉佩碎，你也会死。”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

合欢花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像情人的眼，温柔，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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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一片火海，火海中站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我，长发飞扬。她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赤红，像在滴血。

她转身，我看清了她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

只是眉心，没有合欢花钿，只有一点朱砂痣，红得灼眼。

她看着我，笑了。

笑容温柔，又悲凉。

她说：

“逃吧。”

“趁还来得及，逃得远远的。”

“别像我一样，困在这里，生生世世。”

我想问你是谁，可张开口，发不出声音。

火海吞没了她，也吞没了我。

我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天还没亮。

我坐起身，摸出枕下那枚同心佩。玉佩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荧光，像一只温柔的眼，静静看着我。

我握紧它，贴在心口。

玉佩冰凉，我却觉得，那里烫得厉害。

像有一把火，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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