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往事

第二十章：往事

棋局继续。

又下了十几手，我渐渐落入下风。

白霜的棋太稳，太密，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我左冲右突，却总也逃不出她的掌控。

“你心乱了。”她说。

“嗯。”

“为什么乱？”

“不知道。”我老实说，“只是觉得，好像每一步都在别人算计中。从嫁进来，到进塔，到逃跑，到被抓……每一步，都有人看着，等着，推着。”

“包括现在？”

“包括现在。”

白霜不说话了。

她放下棋子，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罐。

“这局棋，我输了。”她说。

我一愣。

“你看，”她指着棋盘，“我布了这么大的局，看似将你围得水泄不通。可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赢这盘棋，你在看棋局之外的东西。”

“比如？”

“比如，”她抬起眼，看着我，“你明知燃烧花钿是死路，还是做了。你明知回头救父母是绝路，还是回了。你明知凌澈那孩子对你动了心，还是把他推走了。”

我心头一震。

“晏昭，”白霜缓缓道，“你太清醒，也太糊涂。清醒到看得清每一步陷阱，又糊涂到明知道是陷阱，还往里跳。”

“那白姐姐呢？”我轻声问，“你看得清么？”

“我看得清。”她笑了，笑容里带着苍凉，“可我看清了，还是跳了。因为有些事，不是看清了，就能躲开的。”

她起身，走到梅树下，折了一枝红梅，递给我。

“养着吧。这院子太冷清，该有点颜色。”

我接过梅枝，指尖触到花瓣，冰凉。

“白姐姐，”我忽然问，“容澈他……对清漪仙子，是怎样的感情？”

白霜背影一僵。

“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我抚摸着梅枝上的刺，“我这张脸，究竟像她几分。我又究竟，是她几分之一的替身。”

白霜转身，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在看多年前的自己。

“他不是因为你的脸，才留你。”她说，“是因为你的眼神。”

“眼神？”

“清漪仙子死的时候，他不在。”白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梦，“等他赶到，只剩一片焦土。他跪在灰烬里，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半截断剑，和一枚烧变形的玉簪。”

“后来他堕魔，建合欢宗，把清漪的衣冠冢放在蚀骨渊底。每年她忌日，他都会去墓前，坐一整夜。”

“他收集所有像她的人，养在栖梧宫。柳如媚的眉眼像她三分，我的气质像她五分，还有之前病故的六夫人，笑起来有她七分神韵。”

“可我们都不是她。”白霜笑了，笑出了眼泪，“直到你来了。”

“我？”

“你燃烧花钿时，那个眼神……”她抬手，虚虚点着我眉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和当年的清漪，一模一样。”

“所以，”我握紧梅枝，枝上的刺扎进掌心，很疼，“他留我，是因为我像她。救我，也是因为我像她？”

“是，也不是。”白霜摇头，“容澈那个人，心思太深，我看不透。但我知道，他从没为谁强行出关过，也从没为谁碎过谁的元婴。”

她走到我面前，弯腰，与我平视。

“晏昭，你问我为什么帮你。我告诉你，因为我羡慕你。”

“羡慕我？”

“羡慕你，还能为一个人，一件事，拼上性命。”她直起身，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而我，早就忘了那种感觉了。”

她走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枝红梅，看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雪又落下来，盖住了棋盘，也盖住了我来时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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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日，容澈出关了。

他来时，我正在院中练剑。剑是白霜给的，一柄普通的铁剑，没有灵力加持，舞起来沉甸甸的。但我舞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是弈剑门最基础的剑法。

他站在月洞门外，看了很久。

直到我收势，转身，才看见他。

一身玄衣，墨发未束，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像淬了冰的琥珀。他走过来，脚步很轻，雪地上几乎没留下痕迹。

“伤好了？”他问。

“好了七成。”我收剑入鞘。

“修为呢？”

“废了。”我说得很平静，“燃烧花钿，伤及根本。现在最多筑基初期，而且……可能这辈子都结不了丹了。”

他沉默。

然后，他抬手，按在我丹田。

我浑身一僵，但没动。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在我破碎的经脉里游走一圈，又退了出去。

“能治。”他说。

“代价呢？”我问。

“留在合欢宗，做我的妾。”他收回手，淡淡道，“我会用宗门资源替你温养经脉，最多三年，可恢复金丹。十年，可重凝元婴。”

“若我不留呢？”

“那你活不过三年。”他看着我，“筑基修为，在这吃人的地方，连条狗都不如。你会慢慢衰弱，衰老，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某条阴沟里。”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他转身，望向院外的雪，“晏昭，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我没说话。

雪落无声。

许久，我问：“我爹娘呢？”

“在黑水潭，很安全。”他说，“凌澈照顾得很好。你想见他们，我可以安排。”

“条件？”

“留在合欢宗。”

“然后呢？”我抬头看他，“继续做清漪仙子的替身？等着哪天你腻了，像对待前几个那样，随手丢掉？”

容澈的背影僵了僵。

“你不是替身。”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从来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三日后，是清漪的忌日。”他说，“你陪我去祭拜。”

“以什么身份？”

“以……”他顿了顿，“晏昭的身份。”

我笑了。

“好。”我说。

他转身，看着我，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

“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会说么？”

“不会。”

“那我就不问。”我弯腰，拾起地上的剑，“但容澈，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留在合欢宗，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清漪。”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是因为我爹娘还活着，凌澈还活着，弈剑门还有重建的希望。若有一天，这些都没了——”

我举剑，横在颈前。

“我会死，但不是死在你手里，是死在我自己手里。”

剑锋冰凉，贴着皮肤，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容澈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悲伤。

“好。”他说，“我记住了。”

他转身离开，玄衣消失在雪幕里。

我放下剑，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原来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是这样的。

又重，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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