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湿痕

林晚晚握刀的手在抖。

窗帘的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布料下鼓起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个轮廓缓缓升高，从下往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窗帘内侧慢慢站起来。

腥气浓得令人窒息。

林晚晚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刀尖对准窗帘方向。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里，全身肌肉紧绷，连呼吸都停滞了。

窗帘停住了。

鼓起的轮廓也停住了。停在大概一人高的位置，静止不动。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晚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擂鼓一样敲打着胸腔。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帘没有再动，轮廓也没有变化。但那股腥气还在，而且越来越浓，浓到她开始头晕。那是井水的味道，混杂着水底淤泥的腐臭，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像是泡了太久尸体的甜腻气息。

林晚晚的视线缓缓下移。

地板上，从窗帘底部开始，出现了一摊水渍。

暗色的水，正顺着地板纹理缓缓蔓延开来。水渍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像是有人湿淋淋地站在那里，身上的水正往下滴。

但窗帘后面，分明什么都没有。

至少，肉眼看不见。

林晚晚想起陆沉渊的话：“这宅子里有些东西，不怕阳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天生阴瞳的视力开始发挥作用——她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聚焦在窗帘后的那片空间。

起初还是空的。

但当她盯着看超过五秒后，轮廓开始发生变化。不是窗帘在动，是空气在扭曲，光线在折射，像是隔着滚烫的空气看远处的景物。

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显现出来。

它确实站在那里，湿透的长发贴在脸上，遮住了五官，只能看见发丝间透出的一小块惨白皮肤。身上的衣服是旧式的丫鬟装束，已经被水泡得发胀变形，布料紧贴在浮肿的身体上。水从它的衣角、袖口、发梢不断滴落，在地板上汇成那摊水渍。

它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林晚晚的方向。

林晚晚的冷汗浸湿了后背。她握紧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你……”她试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想干什么？”

影子没有回答。

但林晚晚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冷……好冷……”

那声音里浸满了绝望。

“井里……好黑……”

林晚晚的心揪了一下。她强迫自己不要心软，这东西刚才差点把她吓死，现在装可怜谁知道是不是陷阱。

“你离我远点。”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强硬些，“不然我不客气了。”

影子微微动了动。

它抬起了一只浮肿的手，手指的皮肤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那只手缓缓指向窗户，指向窗外庭院的方向。

“……井……不能开……”

“……开了……都会死……”

林晚晚愣住了：“你说什么？什么不能开？”

影子的轮廓开始变淡。水滴声渐渐减弱，地板上的水渍也不再扩大。它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影越来越透明，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水汽，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腥气也随之淡去。

窗帘恢复平静，鼓起的轮廓消失了。地板上的水渍还在，但颜色正在变浅，像是正在蒸发。

林晚晚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东西真的离开了，才松开了握刀的手。刀刃上全是汗，差点滑脱。

她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检查窗帘后面。

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和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阳光。

但地板上那摊水渍是真实的。她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水渍已经快要干了，触感冰凉，带着井水特有的腥味。

“井不能开……”她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开了都会死……”

是指那口被封住的井吗？为什么开了都会死？井里到底有什么？

太多疑问在脑子里打转。林晚晚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刮擦声，连风声都没有。

她轻轻拉开门，探出头去。

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那些暗红色的房门依旧敞开着，露出里面空无一物的房间。

一切平静得像个普通的午后。

但林晚晚知道不是。刚才那个湿漉漉的影子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这宅子里的危险，不止存在于夜晚。

她关上门，回到房间里。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十七分。离天黑还有四个多小时，离子时还有九个多小时。

时间过得太慢了。

她在房间里踱步，从窗户走到门边，再走回来。行李箱还立在墙角，她走过去打开，翻出带来的几本书。都是关于民俗和民间传说的，是她大学时的专业课教材。

当时带这些书，是想着既然是“民俗研究”，多少能派上用场。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她拿起一本《中国民间禁忌考》，随手翻到关于“井”的章节。

“……井通阴阳，为地脉之眼，古时多为祭祀之所……”

“……投井死者，魂魄难离，怨气积聚，久之成祟……”

“……封井之法，需以符石镇之，桃木锁之，香火祭之，方可暂安……”

林晚晚的目光停在“封井之法”那一段。符石，桃木，香火——庭院那口井，确实压着符石，但没看见桃木。至于香火……

她抬头看向供桌上的牌位。香炉里的三炷香早已燃尽，但香炉本身是青铜制的，造型古朴，炉身上刻着和符石上类似的扭曲符文。

难道那口井的封印，和这香炉有关？

她走到供桌前，仔细打量香炉。炉身大约巴掌大小，三足，双耳，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灰白色，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清理过了。

林晚晚伸手想去碰，指尖在距离炉身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想起王先生的警告：“那宅子里的旧物件，一件都不要碰。尤其是……红色的东西。”

香炉不是红色的。

但谁知道碰了会怎么样？

她收回手，转而观察牌位。乌木制成的牌位触手冰凉，木纹细腻，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除了“先夫 陆沉渊 之灵位”这几个字，再没有其他信息。

她尝试着把牌位拿起来。

很轻，比想象中轻得多，像是空心的。但当她试图翻转过来看背面时，牌位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仿佛有千斤之力压在上面。

林晚晚松手，牌位“咚”的一声落回桌面，纹丝不动地立在原位。

果然，这些东西都有古怪。

她退后几步，重新审视这个房间。红绸，红烛，红帐幔，一切都是红色的。王先生特意警告不要碰红色的东西，难道这些红色物品都有问题？

林晚晚的目光扫过床上的红绸被褥，梳妆台上的红漆首饰盒，墙上挂着的红绸帐幔……

她的视线停在了梳妆台的铜镜上。

镜边镶着的银饰已经发黑，但镜面依旧光滑，清晰地映出房间的景象，也映出她苍白的面容。

她走过去，在镜前坐下。

镜中的自己，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凌乱。才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就已经憔悴得像是病了半个月。

她伸手去碰镜面。

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时，镜子里的影像突然波动起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从她指尖的位置扩散开来，镜中的景象随之扭曲变形。

红绸帐幔像是活过来一样开始蠕动，床上的被褥鼓起又塌下，墙壁上的阴影拉长又缩短……

而在这些扭曲的景象深处，林晚晚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个房间。不是这间婚房，是另一个房间，布置得很简朴，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桌前坐着一个人，穿着旧式长衫，背对着她，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那人的身影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

林晚晚想看得更清楚些，于是把整个手掌都贴在了镜面上。

冰冷的触感瞬间变得滚烫。

“啊！”她痛呼一声，猛地抽回手。掌心一片通红，像是被烫伤了。

镜中的涟漪骤然停止，扭曲的景象恢复原状。那个房间和那个人都消失了，镜中又只剩下婚房的倒影，和她惊魂未定的脸。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红色正在迅速消退，几秒钟后就恢复了正常肤色，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但刚才那股灼痛感是真实的，真实得让她心有余悸。

这镜子也有问题。

林晚晚站起来，后退几步，远离梳妆台。她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可疑，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好像都藏着秘密。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太阳西斜，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橙红色。庭院里那口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符石上的符文在斜阳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交错，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林晚晚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

那时她大概七八岁，第一次告诉奶奶自己能看到“影子”。奶奶没有像其他大人那样说她胡说八道，而是摸着她的头，轻声说：“晚晚啊，有些东西，看见了就看见了，别去深究，别去触碰。尤其是那些被‘锁’起来的东西，它们被锁着，自然有被锁着的道理。”

“被锁起来的东西……”她喃喃自语。

井被符石锁着。宅子被无形的屏障锁着。陆沉渊被契约和这栋宅子锁着。而她，被手腕上的烙印锁着。

一切都被锁着。

那钥匙呢？钥匙在哪里？

天色越来越暗。林晚晚拉上窗帘，房间里陷入昏暗。她没有点灯——房间里没有电灯，只有那些诡异的红烛，她不想碰。

她在床边坐下，等待夜幕降临，等待子时到来，等待那个鬼魂再次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光完全消失，房间里彻底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那是走廊里油灯的青绿色光芒。

林晚晚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

她握紧水果刀，刀柄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湿。心跳又开始加速，每一下都撞得胸腔生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昨夜那种缓慢沉重的踱步，是另一种声音——轻快的，细碎的，像是小孩子光脚跑过地板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停在了她的门外。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的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欢快，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林晚晚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甜甜的，脆生生的：

“新娘子姐姐，开门呀。”

“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