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井畔

林晚晚盯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晨光逐渐升高，从斜射变为直射，井台投下的影子从西边慢慢缩回井口周围。那口井安静地卧在庭院西北角，盖着厚重的木板，压着符石，像个被封死的秘密。

但她忘不了老太太的话。

“白天也不安全。尤其是……井边。”

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每想一次，胃就收紧一分。她应该听话，应该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等到晚上，等到陆沉渊出现——不，这个念头更可怕。

林晚晚用力摇头，把那个苍白的身影从脑海里甩出去。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等待。如果真要在这里活一年，她至少得知道这宅子里到底有什么。

她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小手电筒，试了试，能用。又找出一把折叠水果刀，刀刃只有三寸长，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但总比赤手空拳好。

下楼时，她刻意避开了那面椭圆镜子。

大厅里安静得诡异。阳光从高处的气窗照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那些蒙着白布的家具像一个个沉默的守灵人，静静地站在各自的位置。

她穿过大厅，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热浪扑面而来。明明是初夏的上午，庭院里却冷得像是深秋。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但又混着别的什么——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井在庭院的尽头。越靠近，那股腥味越重。

林晚晚在距离井台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手电筒握得太紧，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她深吸一口气，又向前走了五步。

现在她能看清井台上的细节了。

青石垒砌的井台大约齐腰高，石缝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那些苔藓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盖住井口的木板厚实得不像话，看起来像是整棵树的树干剖开制成的，边缘已经发黑，长满了墨绿色的霉斑。

压在上面的符石有脸盆大小，灰扑扑的，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盯着看久了，眼睛会发花，脑子会嗡嗡作响。

她绕着井台慢慢走了一圈。

井台周围的地面异常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这种干净很不自然——庭院其他地方都长满了杂草，偏偏以井台为中心，半径三米内寸草不生，土地板结成坚硬的灰白色。

林晚晚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地面。

硬得像水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水声。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叮咚，叮咚，间隔很有规律，像是水滴落在水面的声音。

可这口井不是被封死了吗？

林晚晚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井台。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试探性地按在木板上。木板冰凉刺骨，触感不像木头，倒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

她用力推了推。

木板纹丝不动。不是因为她力气小，而是这东西重得离谱，仿佛下面连着整个大地。

水声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而且……好像更近了。

叮咚。叮咚。

林晚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木板和符石的缝隙里，渗出了一缕水渍。暗红色的，粘稠得像血，慢慢在青石井台上蜿蜒开来。

她盯着那缕红色，心脏狂跳。

一滴水珠从木板边缘滴落，砸在地面上。

不是红色。是透明的，普通的水。

林晚晚眨了眨眼。井台上的红色水渍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但那股腥味却更浓了，浓得她几乎作呕。

她决定离开。

刚转身，就看见了他。

陆沉渊站在庭院入口的拱门下，一身军装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态。他没有看井，而是看着她，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谁让你来这里的？”他的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比昨夜更冷。

林晚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回去。”陆沉渊说，“现在。”

“我只是……”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陆沉渊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军装领口细微的破损，“看这口吃人的井？还是看下面那些等了一百年的东西？”

林晚晚又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井台上。冰冷的触感穿透衣料，让她打了个寒颤。

“下面……有什么？”

陆沉渊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但庭院里的温度不升反降。他皱了皱眉——这是林晚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表情”的东西。

“正午了。”他说，“一天里阳气最盛的时候，也是封印最弱的时候。”

话音未落，井里传来一声清晰的拍水声。

啪。

像是有人用手掌重重拍打水面。

林晚晚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啪。啪。啪。

拍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像是很多双手在同时拍打。井口开始震动，木板和符石发出不堪重负的痛苦，石粉簌簌落下。

“别回头。”陆沉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往前走，回屋去。”

“那你……”

“不用管我。”

林晚晚咬了咬牙，从他身边侧身跑过。跑出几步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渊背对着她站在井边，军装的下摆在无形的气流中翻飞。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井口缓缓下压。

井台的震动停止了。

拍水声变成了尖利的嘶叫，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哀嚎。那声音钻进耳朵，直刺大脑，林晚晚感到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差点摔倒。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冰冷，但很稳。

陆沉渊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另一只手依然对着井口的方向。他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边缘模糊得几乎要融化在阳光里。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林晚晚被他半扶半拽地拉回宅子。踏进大厅的瞬间，井边的嘶叫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扇无形的门隔断。

陆沉渊松开她，靠在了门框上。他的身影淡得几乎看不见，胸前的空洞在透过门框的阳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

“你……”林晚晚想问他还好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一个鬼魂好不好，这问题太荒谬了。

“暂时压住了。”陆沉渊直起身，声音里透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但撑不了太久。下次月圆，封印会再弱一分。”

“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

陆沉渊看向她，那双纯黑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深不见底的墨色。

“这宅子里死过的所有人。”他说，“或者说，他们剩下的部分。”

林晚晚感到一阵恶寒。

“为什么……会在井里？”

“因为井通阴。”陆沉渊转身往楼梯走去，他的身影在迈入室内阴影的瞬间重新变得清晰，“活人投井，魂魄难出。死人投井，怨气不散。这口井是这宅子的‘眼’，也是最大的破绽。”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身上有活人的生气，对井里的东西来说是最好的饵食。以后，离井远点。”

“可那个老太太说，白天也不安全。”林晚晚跟上去，“如果连白天都不能出去，我……”

“她说的对。”陆沉渊打断她，“白天只是相对安全，不是绝对。这宅子里有些东西，不怕阳光。”

他走上楼梯，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回你房间去。入夜前，不要出来。”

林晚晚站在楼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走到那面椭圆镜子前。

镜子里，她的脸色苍白得像鬼，眼下乌青，嘴唇干裂。而在她身后大厅的阴影里，不止一个人影。

有三个。

一个蹲在楼梯下，一个站在楼梯转角，还有一个……趴在楼梯扶手上，正缓缓朝她爬来。

林晚晚猛地转身。

大厅里空无一人。阳光依旧明亮，尘埃依旧在光带中缓缓飘浮。

她再转回来看镜子。

镜中，那三个影子还在。趴在扶手上的那个，已经爬到了楼梯中部，抬起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镜外的她。

林晚晚倒退着离开镜子，一步一步退向楼梯。眼睛死死盯着镜子，看着那个影子继续往上爬。

当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镜子里的影子突然停下了。

然后，它歪了歪头。

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

像是一个微笑。

林晚晚转身冲上楼梯，一步两级，冲进婚房，重重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她大口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房间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红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供桌上的牌位安静地立着，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三根灰白的香杆。

一切都平静得像个普通的上午。

但她知道不是。

这栋宅子，这口井，镜子里的影子，还有夜里会来的那个鬼魂——没有一样是普通的。

她走到窗边，望向庭院。

井台依旧安静地卧在那里，符石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但林晚晚注意到，井台周围的地面颜色变了。

从灰白色，变成了暗褐色。

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后，又干涸了的颜色。

她拉上窗帘，挡住了那口井的视线。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光线。林晚晚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锁链印记。

暗红色，已经不再灼痛，但痕迹清晰可见，像纹身一样烙在皮肤上。她尝试用指甲去抠，皮肤被抠红了，印记却纹丝不动。

这是契约的烙印。把她和这座宅子，和那个鬼魂，牢牢绑在一起的烙印。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清脆悦耳。

林晚晚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庭院上方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片白云缓缓飘过。远处的山林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铁门外，就是自由的世界。

而铁门内，是她要用一年时间来偿还的债。

她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从行李箱里拿出手机，依旧没有信号。电量还剩65%。她打开相册，翻到奶奶的照片。

照片是两个月前拍的，在医院的病床上。奶奶瘦得脱了形，但对着镜头还在努力微笑，枯瘦的手比了个“耶”的手势。

“奶奶，”林晚晚轻声说，“我会拿到钱的。我一定会救你。”

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红绸的帐幔在视线里晃动，金线的凤凰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眼睛闭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昨夜的情景：陆沉渊的手穿透她的胸口，抽走那一缕生气；镜中他苍白的面容；还有那句“夜夜子时，我来收债”。

还有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后，他会再次出现，取走第二缕生气。

林晚晚睁开眼，盯着帐幔顶上的刺绣。那只凤凰的眼睛是用黑线绣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对眼睛好像在动，好像在……看着她。

她猛地坐起来。

不对。

房间里有东西。

不是陆沉渊那种冰冷的阴气，是另一种感觉——潮湿的，粘腻的，带着井水腥气的存在。

林晚晚环顾四周。

房间里一切如常。但那股腥气越来越重，就是从……从床底下传来的。

她慢慢弯下腰，看向床底。

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股腥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还有，很轻很轻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

像是刚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身上的水还没有干透。

林晚晚屏住呼吸，缓缓直起身。手摸向枕头下的水果刀，紧紧握住。

滴水声停了。

但腥气还在。

窗帘微微晃动，不是被风吹的——房间里没有风。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帘后面，缓缓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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