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童戏

敲门声还在继续。

“新娘子姐姐，你睡着了吗？”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但在这种时候听来，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林晚晚捂住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房门。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青绿色光线，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个小小的影子，投在门缝的光带上。看轮廓，是个孩子，正蹲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我看见你啦。”孩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坐在床上，对不对？”

林晚晚浑身一僵。房间里这么暗，门缝又那么窄，外面怎么可能看见里面？

除非……那东西根本不是用眼睛看的。

“姐姐，我们玩捉迷藏嘛。”孩子开始轻轻拍打门板，拍打的节奏带着某种欢快的韵律，“你藏起来，我来找。要是被我找到了……”

拍门声停了。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就把你做成我的新娃娃。”

林晚晚的手心全是冷汗。水果刀的刀柄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她不得不用两只手一起握住，刀尖对准房门方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门外安静了。那个小影子也消失了，门缝底下的光带恢复了原本的宽度。

走了吗？

林晚晚不敢放松警惕，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门外再也没有动静。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些。也许那孩子真的走了，也许只是恶作剧……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声音。

“找到你啦。”

林晚晚猛地抬头。

床顶的雕花横梁上，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旧式的红色小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色是死人才有的青白色，嘴唇却涂得鲜红。她歪着头，咧开嘴笑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

牙齿是黑色的。

“姐姐真笨。”小女孩笑嘻嘻地说，“躲在这里，一下子就找到了。”

林晚晚从床上弹起来，踉跄着退到墙边，刀横在身前：“你……你别过来！”

“为什么呀？”小女孩从横梁上跳下来，动作轻飘飘的，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歪着头，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林晚晚，“姐姐不喜欢跟我玩吗？”

“我不玩。”林晚晚的声音在发抖，“你出去。”

“可是这里是我的家呀。”小女孩向前走了一步，她赤着脚，脚趾也是青白色的，“姐姐才是客人呢。客人要听主人的话，对不对？”

她又向前一步。

林晚晚退无可退，后背已经抵住了墙壁。冰凉的触感穿透衣料，让她打了个寒颤。

“你别过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小女孩停住了。她眨眨眼，那对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姐姐手里拿着刀呢。”她说，“是想杀了我吗？”

林晚晚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可是姐姐，”小女孩又笑了，笑容天真又残忍，“我已经死过一次啦。”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林晚晚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肩膀一沉。

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她的背上，两只青白色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冰冷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

“姐姐身上，有好香的味道。”小女孩在她耳边轻声说，“是活人的味道。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闻到了。”

林晚晚浑身僵硬，脖子上的触感冰冷刺骨，像两条毒蛇缠了上来。她能感觉到小女孩的重量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孩子，但那冰冷的触感却真实得可怕。

“放开我……”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不要。”小女孩撒娇似的说，“姐姐陪我玩嘛。我们玩……剥皮游戏好不好？把皮剥下来，做成灯笼，可漂亮了。”

一只手松开了她的脖子，缓缓上移，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

“姐姐的皮这么白，做成灯笼一定很好看。”

林晚晚再也忍不住了。她反手一刀向后刺去，刀刃划破空气，却什么都没碰到。

背上一轻。

小女孩又消失了，这次出现在房间的另一头，坐在梳妆台上，晃荡着两条小腿。

“姐姐好凶啊。”她嘟着嘴，那表情像个真正在闹别扭的孩子，“我就是想跟你玩而已。”

林晚晚喘息着，握着刀的手在剧烈颤抖。刚才那一刀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根本不是她能对抗的东西。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绝望。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

“这样吧。”她说，“姐姐陪我玩三个游戏。要是姐姐赢了，我就走。要是输了……”

她咧开嘴，黑色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就把皮留给我。”

林晚晚的脑子飞速转动。答应？不答应？答应的话，跟鬼魂玩游戏，怎么可能赢？不答应的话，这东西明显不会善罢甘休。

“第一个游戏很简单。”小女孩跳下梳妆台，蹦蹦跳跳地走到房间中央，“我们来玩‘数影子’。”

她抬起手，指向墙壁。

油灯的青绿色光芒从门缝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原本只是普通的影子，但随着小女孩的手指一点，它们开始蠕动、变形，最后定格成一个个人形的轮廓。

一个，两个，三个……

林晚晚数了数，整整七个影子，静静地站在墙壁上，面朝着房间内部。

“这房间里，现在有几个人？”小女孩问，声音里带着戏谑。

林晚晚咽了口唾沫。她、小女孩、墙上的七个影子……九个？不对，影子算人吗？

“九个。”她试探着说。

“错啦。”小女孩咯咯笑起来，“是八个哦。”

她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你，我，还有墙上这七个。但是呢……”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影子上。

那个影子突然动了。它从墙上走下来，走到房间中央，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变得清晰。

是个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容姣好，但脸色和小女孩一样青白。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林晚晚，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一直在这里呀。”小女孩说，“只是姐姐没看见而已。”

林晚晚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一点都没察觉到。

“现在重新数。”小女孩说，“有几个人？”

林晚晚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另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她不用数了。”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林晚晚转头，看见陆沉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依旧是那身军装，面色苍白，胸前的窟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骇人。他没有看小女孩，也没有看那个旗袍女人，只是看着林晚晚。

“游戏结束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女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陆将军……”她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这是我和新娘子姐姐的游戏，您……您也要插手吗？”

陆沉渊终于把目光转向她。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小女孩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栋宅子里，”陆沉渊缓缓说，“能决定谁能玩游戏的，只有我。”

他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房间中央，站在小女孩和那个女人之间。没有移动的过程，就像他本来就在那里。

旗袍女人微微低头，行了个旧式的礼：“陆将军。”

陆沉渊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小女孩。

“现在，”他说，“滚出去。”

小女孩的脸扭曲了一下，那副天真的伪装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的怨毒。但最终，她还是低下头，小声说：“是。”

她和旗袍女人的身影同时变淡，像墨汁滴入水中般消散在空气里。墙上的七个影子也消失了，墙壁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晚和陆沉渊。

林晚晚靠着墙壁，双腿发软，几乎要滑坐到地上。她看着陆沉渊，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

陆沉渊转过身，看向她。

“那是小环。”他说，“七十年前死在这宅子里的小孩。她喜欢跟新来的人玩游戏，玩到死为止。”

“那……那个女人呢？”

“陈姨娘。”陆沉渊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的三姨娘。我死后的第三年，她在这间房里上吊自杀。”

林晚晚感到一阵恶寒。这间房，这张床，这些红绸……当年就有一个女人在这里上吊？

“她们……”她艰难地问，“她们一直在这里？”

“一直。”陆沉渊说，“这宅子里所有的死者，都没有离开。区别只是有的能显形，有的不能；有的还保留着意识，有的已经只剩执念。”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白天你看见的那个湿漉漉的影子，是井里的一个丫鬟。她提醒你井不能开，是因为她知道开了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陆沉渊沉默了片刻。

“这口井是阵眼。”他说，“封住的不只是井里的东西，还有整栋宅子的阴气。一旦井开了，阴气外泄，这宅子里所有的‘住客’，都会获得自由。”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晚：“包括我。”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希望井开吗？”

陆沉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供桌前，看着那块乌木牌位，看了很久。

“我希望的事情，一百年前就已经无关紧要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现在，我只是契约的一部分。而你的任务，是活过这一年，拿走你的钱，去救你想救的人。”

他看向林晚晚，那双纯黑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

“在那之前，我会遵守契约，保护你不被其他东西吞噬。但你要记住——”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即将消散的烟雾。

“保护不等于纵容。再擅自招惹这些东西，我不会每次都及时赶到。”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晚一个人。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久久没有动弹。手里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窗外，西洋钟敲响了。

铛。铛。铛……

十一下。

子时到了。

左手腕的锁链印记开始发烫，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发光。林晚晚知道，陆沉渊很快就会回来，收走第二缕生气。

但此刻，她竟然没有那么害怕了。

比起那个叫小环的小女孩，比起那个湿漉漉的丫鬟，甚至比起那个上吊的陈姨娘……陆沉渊至少是讲道理的。

至少，他遵守契约。

林晚晚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她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看着那圈锁链印记，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

“晚晚啊，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

当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人心会欺骗，会背叛，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而鬼……至少它们的目的很明确。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晚晚看着那些光影，忽然觉得，也许在这栋鬼宅里，她唯一能信任的，就只有那个跟她签了契约的鬼魂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平稳，从容，一步步向她的房间走来。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门开了。

陆沉渊站在门口，一身军装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看着林晚晚，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看起来，”他说，“比昨天镇定多了。”

林晚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我知道了，”她说，“在这栋宅子里，害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陆沉渊微微挑眉。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很好。”他说，“那我们来收今晚的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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