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债

黑暗持续了三秒，或者三个小时。林晚晚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那个呼吸声就在她耳后，平稳，冰冷，带着陈年棺木般的潮气。她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脖颈上，像实质的冰刃缓慢划过皮肤。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

“呼吸。”那个声音又在她脑中响起，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想憋死自己？”

林晚晚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声在死寂的婚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在敲打她自己的神经。

红烛重新亮了起来。

还是那青绿色的火焰，但这次只亮了一支。烛光勉强照亮供桌周围三步见方的区域，其余地方依旧沉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牌位上的裂缝已经合拢，暗红色的“契”字却留在了桌面上，像用血画出的烙印。

林晚晚缓缓转身。

这次她看见了。

他就站在烛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民国将官服笔挺，肩章上的金属徽记在幽光下泛着冷芒。面容比她想象中年轻，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五官深刻，眉眼间带着久居人上的凌厉。但脸色是死人才有的苍白，唇色浅淡近乎透明。

最骇人的是他胸口——军装左侧心脏位置，有个碗口大的破损，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炽热的东西贯穿。透过破损，能看见后面黑暗的墙壁。

没有血，没有内脏，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洞。

“看够了？”陆沉渊开口，声音依旧直接在她意识中回荡。他嘴唇几乎没有动。

林晚晚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胸前的窟窿移开，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得纯粹，没有眼白，只有深渊般的墨色，映不出半点烛光。

“你要……收什么债？”她声音嘶哑。

陆沉渊向前走了一步。他没有迈步的动作，身影只是突兀地出现在更近的位置，距离她不过一臂之遥。

冰冷的阴气扑面而来，林晚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的生气。”他伸出右手，苍白的手指虚点向她的心口，“每夜子时，一缕。持续一年。”

指尖距离她衣襟还有一寸，但刺骨的寒意已经穿透布料，直抵皮肤。林晚晚下意识捂住胸口，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

“会……会死吗？”

“看情况。”陆沉渊收回手，语气淡漠得像在讨论无关紧要的事，“寻常人撑不过三个月。你不同，天生阴瞳，体质偏阴，或许能活满契约期。”

“或许？”林晚晚声音提高，“你也不确定？”

“第一次做这种事。”陆沉渊微微偏头，这个本该属于活人的小动作在他做来诡异无比，“我也是第一次与活人结阴契。”

林晚晚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裤料刺进肌肤，她却感觉不到，整个人都麻木了。

“为什么是我？”她喃喃道，“就因为我缺钱？因为我能看见你们？”

陆沉渊沉默片刻。

“因为你的生辰。”他说，“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百年难遇。你的生气最易被我这种阴魂吸收，也最能削弱这宅子的封印。”

“封印？”

“不然你以为，”陆沉渊环视满室猩红，“我为何百年不得离开此地？”

话音未落，门外走廊突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嗒。嗒。嗒。

缓慢，沉重，像穿着硬底皮鞋在木地板上踱步。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婚房门外。

林晚晚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每一声都刮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钻进房间：

“新娘子……开门呀……让我看看新娘子……”

林晚晚捂住嘴，把尖叫咽了回去。

陆沉渊连头都没回，只是抬起左手，对着房门方向虚虚一按。

刮门声戛然而止。

“滚。”他只吐出一个字。

门外传来一声不甘的呜咽，像是动物受伤时的哀鸣。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是……什么？”林晚晚颤抖着问。

“这宅子里其他的‘住客’。”陆沉渊转身面对她，烛光在他身后拉出扭曲的长影，“你身上活人的生气对他们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尤其在子时之后，阴气最盛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契约期间，我会护你不被他们吞噬。这是契约的一部分。”

“那契约结束呢？”林晚晚抬起头，“一年后，我付完‘债’，你会放我走吗？”

陆沉渊看着她，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如果你能活到那时。”他说。

烛火突然摇曳起来。青绿色的光晕剧烈晃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扭曲。林晚晚看见陆沉渊的身影开始变淡，边缘像墨汁滴入清水般洇开。

“时间到了。”他的声音也变得飘忽，“第一缕债，现在收。”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停顿，苍白的手指直接没入她的胸口。

没有触感，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空虚感，仿佛心脏被抽走了一小块。林晚晚低头，看见他的手指确实穿透了她的身体，但衣物和皮肤都完好无损，就像他的手是虚幻的投影。

可那股被抽取的感觉真实得令人恐惧。

陆沉渊抽回手时，指尖捻着一缕极淡的乳白色光雾。那光雾在他指间挣扎扭动，像有生命的活物。他垂眸看着，然后轻轻一吹。

光雾飘向牌位，被那三炷香燃起的青烟吞噬，消失不见。

林晚晚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她靠着墙壁，视线开始模糊。

“睡吧。”陆沉渊的声音变得遥远，“天亮前，你是安全的。”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转身走向黑暗深处的背影。军装下摆扫过地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烛火熄灭了。

---

林晚晚是被冻醒的。

晨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细长的光斑。她仍然坐在墙角，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浑身冰冷得像在冰窖里躺了一夜。

婚房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诡异。那些猩红的绸缎褪去夜里的诡异，露出陈旧的本色——红色已经发黑发暗，金线刺绣斑驳脱落，整间屋子弥漫着时光腐朽的气息。

唯有供桌上的牌位，依旧乌黑油亮，不染尘埃。

林晚晚艰难地站起来，踉跄着扑到门边，握住门把手。

这次，门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积着厚厚的灰尘。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昨夜那些紧闭的暗红色房门，此刻都敞开着，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房间。

没有家具，没有摆设，只有剥落的墙纸和腐朽的地板。

林晚晚扶着墙壁慢慢下楼。每走一步，酸麻感就从脚底窜上来，昨夜被抽走“生气”的后遗症还在——她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虚弱，像大病初愈。

大厅里的油灯都灭了。白布蒙着的家具在晨光中投出怪异的影子。那架落地西洋钟依然停在十二点，钟摆纹丝不动。

前厅的门也开着。铁门外的世界清晰可见——荒芜的庭院，锈蚀的铁门，更远处是初夏葱郁的山林。

她几乎是跑着冲出去的。

阳光照在身上的瞬间，林晚晚几乎哭出来。那种温暖，那种属于活人世界的真实感，让她双腿发软，直接跪坐在石板路上。

然后她看见了。

宅院周围的荒芜地带，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线内寸草不生，土地干裂灰白；线外草木繁茂，甚至有几株野花开得正艳。

那条线，正好是铁门的位置。

林晚晚挣扎着爬起来，冲向铁门。门没锁，她轻易地推开，一步跨了出去——

左手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痛呼一声，低头看去。昨夜浮现的暗红色锁链印记，此刻像烧红的铁丝般灼烫，皮肤下透出诡异的红光。更可怕的是，锁链的一端似乎延伸出去，无形的线一直连向宅子深处。

她试着再往外走一步。

剧痛加剧，像有人用烧红的钳子捏碎了她的腕骨。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将她往回拖拽，力量不大，却不容抗拒。

林晚晚跌坐在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出不去了。

契约的力量，真的将她锁死在这座宅院里。

“小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晚晚猛地转头，看见铁门外不远处站着昨天那个旗袍老太太。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衣，手里攥着念珠，浑浊的眼睛望着她。

“你……”林晚晚想问她怎么在这里，想求她帮忙，想让她带自己离开。

老太太摇了摇头。

“回屋里去。”她说，“白天也不安全。尤其是……井边。”

“什么井？你在说什么？”

老太太不再回答，转身缓缓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的拐角。

林晚晚坐在铁门边，望着外面自由的世界，望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那栋宅子。

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厅里依旧死寂。她走过时，无意间瞥了一眼那面椭圆镜子——

镜中，她的脸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而在她身后楼梯的阴影里，昨天那个蹲着的人影，此刻正缓缓抬起头。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她微笑。

林晚晚头也不回地冲上楼，冲进婚房，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满室猩红在日光下显得廉价而破败。可她知道，当夜晚降临，当烛火燃起，这一切又会变得诡异而真实。

还有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后，子时再临。

陆沉渊会来收第二笔债。

而她必须想办法，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活过三百六十五个这样的夜晚。

林晚晚走到窗边，望向庭院。在荒芜院落的西北角，她看见了一口井。

石砌的井台，井口盖着厚重的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青石，石头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

井边很干净，没有杂草，也没有苔藓。

干净得不像荒废了百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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