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生育委员会的面谈

早餐是辉子三年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餐：新鲜水果、煎蛋、烤面包，甚至还有他以为早已灭绝的培根。

当他询问培根的来源时，琳娜解释说这是通过细胞培养技术制作的“合成肉”，味道和真肉几乎一样。

“我们保留了许多旧世界的饮食习惯。”琳娜说，自己也坐下一同用餐，“虽然大部分食物都是合成或植物性的，但味道模拟技术已经很成熟。”

辉子咬了一口培根，确实很像记忆中的味道，只是少了点油脂的香气。“科技发展得很快。”

“生存压力推动了进步。”琳娜平静地说，“失去男性后，我们不得不迅速适应，发展新的技术来维持文明。”

早餐后，琳娜帮辉子挑选了一套正式服装——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衣服出奇地合身。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尺寸？”辉子好奇地问。

“昨晚您睡觉时，我们用非侵入式扫描仪测量了。”琳娜略显尴尬地解释，“抱歉没有提前告知，这是标准程序。”

辉子皱起眉头，对这种缺乏隐私的做法感到不安，但他决定暂时不追究。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对。

九点整，艾莉娅**准时到达，陪同她的还有三位辉子没见过的女性。

“辉子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今天将与您会面的代表。”艾莉娅依次介绍，“这位是心理学专家梅博士，她将评估您的心理适应状况；历史学家凯特女士，她希望记录您在地下室三年的经历；以及生育委员会代表莎拉博士。”

莎拉博士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专注而直接。她几乎是立刻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辉子，仿佛在研究某种稀有标本。

“令人着迷。”莎拉喃喃道，甚至想伸手触摸辉子的脸，但被艾莉娅阻止了。

“莎拉博士，请记住，辉子先生是人，不是实验对象。”

“当然，当然。”莎拉收回手，但目光仍然热切，“只是我从事生殖科学研究二十年，从未见过真正的男性。请原谅我的失态。”

辉子感到自己像动物园里的展品，但他尽力保持礼貌。“很高兴见到各位。”

第一个会面是与梅博士，在一个布置得温暖舒适的小房间里进行。梅博士大约五十岁，有着温和的声音和耐心的眼神。

“请放轻松，这只是一次谈话，不是测试。”梅博士说，“我想了解您目前的感受，以及您如何应对这种巨大的变化。”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辉子谈到了从地下室出来的震惊，对家人命运的悲伤，以及在新环境中感到的孤独和不安。令他惊讶的是，梅博士没有做任何记录，只是专注地倾听。

“您的反应完全正常。”最后梅博士说，“经历这样的巨变，任何人都会有类似的感受。我建议您参与一些社交活动，逐步建立新的联系。另外，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每周与您会面一次，提供心理支持。”

辉子感激地点点头。至少有人理解他的感受。

接下来是历史学家凯特女士。与梅博士不同，凯特带着记录设备，认真记录了辉子在地下室三年的每一个细节：他如何分配食物和水，如何获取信息，如何应对孤独。

“这些记录非常宝贵。”凯特激动地说，“您是‘大转变时期’的亲身经历者，您的故事将帮助我们更完整地理解那段历史。”

辉子讲述了他是如何在地下室里靠罐头食品和瓶装水生存，如何每天尝试用收音机接收信号，如何在墙上刻下日期标记以记录时间。

“当您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唯一幸存者时，是什么感觉？”凯特问。

辉子沉默了片刻。“恐惧。然后是巨大的孤独。但很奇怪，也有一种责任感——如果我是最后一个，那么我有责任活下去，记住那些消失的人。”

凯特的眼睛湿润了。“这正是我们需要记录的精神。谢谢您，辉子先生。”

最后一个，也是最让辉子紧张的会面，是与生育委员会代表莎拉博士。会面地点换到了一个更像办公室的房间，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电子设备。

莎拉博士开门见山：“辉子先生，您理解自己的生物学独特性吗？”

“我猜我是唯一还能自然产生菁子的个体？”辉子试图用科学术语来面对这个尴尬的话题。

“正是如此。”莎拉点头，“三年来，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维持人类种群。目前我们主要依靠克隆技术和人工卵子结合，但这些方法有局限性。克隆会导致基因多样性减少，而人工生殖的成功率正在下降。”

莎拉调出一个全息图表，显示人类出生率在过去三年中的变化。“如果我们找不到新的解决方案，人口将在五十年内开始不可逆转的下降。”

辉子看着图表上那条向下的曲线，感到一阵沉重。“那我能做什么？”

莎拉的表情变得谨慎而正式。“生育委员会希望您考虑成为菁子捐赠者。您的遗传物质可能帮助我们恢复自然繁殖，增加基因多样性。”

辉子感到一阵不适。“捐赠？具体是什么意思？”

“我们会收集您的菁子样本，建立菁子库，然后通过人工授精的方式让志愿者受孕。”莎拉解释道，“这不是传统的姓行为，完全是医疗程序。”

辉子靠在椅背上，思考这个提议。从理性角度，这似乎很合理——他是唯一能提供这种资源的人。但从情感上，想到自己的生物学后代将以这种方式来到世界，他感到复杂和不安。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

“当然。”莎拉表示理解，“但请记住，时间是一个因素。我们已经等了三年，每延迟一个月，就意味着一代人的基因多样性可能进一步减少。”

会面结束后，辉子感到筋疲力尽。三种不同的会面，三种不同的期待：心理上的适应，历史意义的承载，以及生物学上的责任。

午餐时，琳娜注意到他的疲惫。“今天很辛苦吧？”

辉子点点头。“每个人都对我有不同的期待。心理学家希望我适应，历史学家希望我记住过去，生育委员会希望我帮助未来。”

“那您自己希望什么？”琳娜问。

辉子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还没真正考虑过自己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只是过正常的生活。”

琳娜微笑道：“在这个新世界里，正常是个相对概念。但您有权寻找自己的道路，而不仅仅是满足他人的期待。”

下午，辉子获得了一个惊喜的“奖励”：在琳娜的陪同下，他可以在大楼内自由走动，只要不离开建筑。

他们参观了图书馆、健身房和观景台。所到之处，辉子都能感受到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在一个咖啡厅，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鼓起勇气走上前。

“请问...您真的是男性吗？”她脸红着问。

辉子点点头。“是的，我是。”

“可以...可以握手吗？”她害羞地伸出手。

辉子与她握手，女孩兴奋地跑回同事那里，她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笑声。

“您成了名人。”琳娜笑着说。

“更像个珍奇动物。”辉子苦笑。

在观景台上，辉子俯瞰着整个新首都。城市设计优美，绿化率高，交通有序。但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没有广告牌上有男性形象，所有的雕塑和公共艺术都只描绘女性，甚至儿童游乐场上也只有女孩的身影。

“男性从公共生活中被抹去了。”他评论道。

“不是刻意抹去，只是逐渐消失。”琳娜说，“起初，我们保留了男性形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新的一代成长起来，她们对男性没有记忆，男性形象就逐渐被女性形象取代了。”

辉子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他的整个性别，几乎从人类文明中被擦除。

“人们怎么看待男性？在历史书中，我们被描述成什么样？”

琳娜犹豫了一下。“有些复杂。有些人怀念男性，认为社会失去了平衡；有些人则认为男性消失后，世界变得更和平；还有些年轻女性对男性只有抽象概念，就像...已经灭绝的物种。”

辉子沉默地看着下面的城市。他不仅是最后一个男人，也可能是最后一个记得男女共存世界的人。这个认知既沉重又孤独。

傍晚回到住处时，辉子发现房间里多了一台设备。莎拉博士正在等待。

“这是什么？”辉子警惕地问。

“菁子采集设备。”莎拉直言不讳，“我得到消息您可能需要更多时间考虑捐赠事宜，但我希望您至少同意提供一些基础样本供我们研究。这不会用于生殖，只是科学研究。”

辉子感到被冒犯。“你没有得到我的同意就安装了这东西？”

“这是联合会的决定。”莎拉的表情没有变化，“辉子先生，您必须理解，您的生物学特性属于全人类，不仅仅是您个人。”

琳娜介入进来：“莎拉博士，我认为应该尊重辉子先生的意愿和隐私。”

“意愿？隐私？”莎拉提高了声音，“在人类存续的问题面前，这些考虑是奢侈的！”

争论声吸引了艾莉娅**的注意，她匆忙赶来。

“发生了什么？”艾莉娅问。

莎拉解释了情况，坚持认为辉子的遗传物质应该被立即收集和研究。艾莉娅的表情变得严肃。

“莎拉博士，我理解您的急迫，但辉子先生是我们的客人，不是资源。请移除设备，并给他时间和空间做决定。”

莎拉不情愿地同意了，但在离开前，她对辉子说：“请认真考虑，您的犹豫可能影响人类的未来。”

那天晚上，辉子难以入睡。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星空，思考着自己的处境。他是人类延续的希望，还是仅仅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他有权利拒绝吗？如果他拒绝，是不是在背叛人类？

月亮升到高空时，辉子做出了决定。他不会让任何人强迫他做选择，但他也不会逃避责任。他会找到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新世界里留下印记——不只是作为最后一个男人，而是作为辉子，一个完整的人。

第二天早上，他主动联系了艾莉娅**。

“我准备好谈谈了，”他说，“关于我在这世界上的角色，以及我如何能真正帮助，而不是仅仅被帮助。”

艾莉娅看起来既惊讶又欣慰。“我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辉子先生。让我们安排一次会议，这次只听您的想法。”

辉子点点头。也许在这个全女性的世界里，他最终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作为一个象征或资源，而是作为一个有自己声音和选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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