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将离

第十六章 将离

十月里的洛阳，已经凉透了。

杨玉环搬进了承香殿后头一座独立的小院，名唤“撷芳”。院子不大，却精致——有假山，有鱼池，池边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一片。这是惠妃特意拨给她待嫁期间居住的地方，有专门的嬷嬷和丫鬟伺候，再不用做那些洒扫奉茶的粗活了。

可杨玉环反倒不习惯起来。

太闲了。

从前在听雨阁，每天要学规矩、练琵琶；在承香殿，每天要奉茶、研墨、整理书信。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没工夫想别的。如今闲下来，那些念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池边，看着那些金黄的菊花发呆。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丫鬟来请她用膳，她才回过神来。

“小姐可是有心事？”贴身丫鬟春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嘴甜，手脚也勤快，就是爱问东问西。

杨玉环摇摇头：“没有。”

春莺不信，却也不敢多问，只把披风给她披上：“池边风大，小姐仔细身子。”

杨玉环拢了拢披风，站起来往回走。路过书房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书房里新添了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一把琵琶。不是从前那把半旧的，而是一把崭新的——紫檀木的琴身，螺钿镶嵌，弦是上好的冰蚕丝，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这是宫里送来的，说是寿王殿下特意嘱咐的，给未来王妃练琴用。

杨玉环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琴身。木料光滑，触手温润。她坐下，拨了一下弦，声音清越，比她从前任何一把琵琶都好。

可她忽然不想弹。

这把琵琶太贵重了，贵重得像一个提醒——提醒她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隔着窗弹琴的人，而是将要成为寿王妃的人。

她放下琵琶，走出书房。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没有那棵海棠树了。也没有月光下的叩窗声。只有风吹过假山的呜咽，像谁在哭。

她把那支玉簪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又看。簪头的玉兰花，雕得精细，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站在窗外说：“在长安街上看见的，想起你上元节那日，髻上簪的那朵玉簪花。”

原来那么早，他就记住她了。

她把玉簪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十月末的一天，含霜忽然来了。

杨玉环正在屋里绣花——嬷嬷说，王妃出嫁前要亲手绣些东西，这是规矩。她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绣的是枝梅花，却怎么都绣不出那股清雅的劲儿。

“杨小姐。”含霜站在门口，还是那张公事公办的脸。

杨玉环放下绣绷，起身让座。含霜不坐，只看着她，忽然说：“奴婢伺候小姐这么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玉环心里一紧：“姑姑请说。”

含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词句。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小姐是个有福气的人。这宫里，能走到这一步的，没几个。”

杨玉环垂下眼，没接话。

“可福气这东西，”含霜顿了顿，“有时候也是枷锁。”

杨玉环抬起头，看着含霜。这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女官，此刻眼里竟有了一丝温度。

“奴婢在宫里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人了。”含霜说，“有的一步登天，有的跌入泥潭。小姐的路还长，往后……凡事多留个心眼。枕边人，未必是知心人；知心人，未必能长久。”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近乎冒犯。

可杨玉环听懂了。

她站起来，对着含霜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姑姑。”

含霜侧身避开，不受她的礼。她只看着杨玉环，目光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化为一句话：

“那支曲子，小姐夜里别弹了。隔墙有耳。”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留下一脸愕然的杨玉环。

那支曲子——《月下》。

含霜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杨玉环站在屋里，手脚冰凉。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含霜若想害她，早就害了，不会等到今天，更不会来提醒她。

她只是……没想到，这深宫之中，竟还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护着她。

十一月初，长安来了消息。

婚礼定在来年三月初九，开春之后，万物复苏之时。寿王会亲自来洛阳迎亲，然后同返长安，在长安完婚。

杨玉环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绣那枝梅花。绣了快一个月，总算有点模样了——枝干是褐色的，花朵是粉白的，虽然针脚还是不够细密，但那股清雅的劲儿，总算透出来几分。

“三月初九。”她放下绣绷，在心里算着日子。

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后，她就要离开洛阳，去那个从未踏足过的长安。那里有她的未来夫君，有即将开启的全新生活，也有深不可测的宫廷和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可她忽然想起含霜那句话——枕边人，未必是知心人；知心人，未必能长久。

她攥紧了手里的玉簪。

十一月中旬，下了一场雨。

洛阳的冬雨，冷得刺骨。杨玉环窝在屋里，抱着手炉，听着窗外的雨声发呆。

春莺忽然跑进来，头发上沾着雨珠，脸上却带着笑：“小姐小姐，有人送东西来了！”

杨玉环一愣：“什么东西？”

春莺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外头系着红绳。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小小的“瑁”字，写在纸包一角。

杨玉环心跳漏了一拍，挥挥手让春莺出去。

关上门，她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件衣裳——鹅黄色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吴绫，绣着折枝玉兰的暗纹。她抖开来看，发现正是自己穿过的那件式样，却又比那件更精致几分。

衣裳里夹着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

“长安天冷。”

杨玉环捧着那件衣裳，眼眶有些发热。

长安天冷。他知道她要嫁去长安，所以提前给她送了衣裳。

她把这件衣裳贴在脸上，布料软软的，带着新衣特有的浆洗过的味道。她忽然很想他，想得心口发疼。

那天夜里，她没有听含霜的话。

她推开窗，对着漆黑的雨夜，轻轻弹起了那支《月下》。

雨声很大，琴声传不远。可她还是弹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也许隔得太远，也许他根本不在洛阳。可她就是想弹，想让他知道——

她在等他。

等三月初九，等那场迟来的婚礼，等他们终于可以不用隔着窗相望的那一天。

雨一直下，下了一整夜。

杨玉环弹了一夜，直到手指发酸，直到东方发白。

她关上窗，躺回床上，把那件鹅黄色的衣裳盖在被子上。

闭上眼睛前，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瑁郎，我等你。”

窗外的雨声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应和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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