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月下

第十五章 月下

九月的洛阳，秋意渐浓。

承香殿院里的海棠开始落叶，一片片金黄铺在青砖上，踩上去沙沙响。杨玉环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把落叶扫成一堆，再用竹篓装走。含霜说这是规矩——娘娘起得早，院子里必须干干净净。

其实她知道，含霜是在给她找事做。自从寿王回洛，她总是心神不宁，手头没活干的时候，眼睛就忍不住往院门口飘。含霜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她添了这桩差事。

扫落叶也好。手上忙着，心里就不那么乱了。

寿王回来半个月，来承香殿请了三次安。每一次杨玉环都被支开——不是去取东西，就是去传话，或者干脆被含霜派去库房整理杂物。她知道这是含霜在护着她，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

她见过他三次。都是在回廊里远远一瞥，或者擦肩而过时的一个低头。他从没看她，她也从不敢抬头。只有一次，她从库房回来，正撞见他从正殿出来。两人相距不过丈许，她来不及躲，只能贴着墙根站住，垂首行礼。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就那么一顿，连一息都不到，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可就是那一顿里，她听见了。

“今夜。”

只有两个字，轻得像风，像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

然后他就走了。

杨玉环站在原地，心跳得快要炸开。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失态。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屋里。

那一整个下午，她都不在状态。研墨时洒了墨汁，奉茶时险些碰翻茶杯。含霜看了她好几眼，什么也没问，只让她回屋歇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今夜。

今夜什么？他要来？可承香殿夜里门户森严，他怎么能来？来了又怎么见面？见面了又……

她不敢往下想。

可她又忍不住想。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晚饭她几乎没动，含霜进来收碗时，看了她一眼，说：“今夜早些歇着吧，明日还有差事。”

杨玉环点点头，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

亥时三刻，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杨玉环坐在窗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她把那个锦囊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三下，和从前一样。

她的手猛地一抖，锦囊差点掉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她站起来，轻轻推开窗。

月光如水，照得院子里一片清亮。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今夜他没穿月白，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像是夜里赶路的人。

寿王。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没有说话。

杨玉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她只能那样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走到窗前，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和下巴上新生的胡茬。

“瘦了。”他说，这回是看着她的眼睛说的。

杨玉环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咬着唇，拼命把那股酸意憋回去。

“殿下……”她终于发出声音，又低又哑，“您怎么来了？”

寿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火在烧。

“我在长安，每天都在想你。”他说。

就这么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玉环心上。她扶着窗棂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殿下，这不……”她想说这不合适，这不合规矩，可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我知道不合适。”他说，“我知道不该来。可我忍不住。”

他往前又近了一步，几乎贴着窗台。杨玉环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风尘仆仆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酒气。

“你弹的那些曲子，”他说，“我在长安，夜里睡不着，就一遍遍在脑子里过。那支蜀中小调，我记得每一个音。”

杨玉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不想哭的。她告诉过自己无数次，不能哭，哭了就是软弱。可这一刻，她忍不住了。

“殿下……”她哽咽着，“您回去吧，让人看见……”

“我知道。”寿王说，“我就待一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过来。杨玉环接过，是一支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我在长安街上看见的。”他说，“想起你上元节那日，髻上簪的那朵玉簪花。”

杨玉环攥着那支玉簪，眼泪流得更凶了。

“殿下，您这样……我……”

“不用说什么。”他打断她，“我就是想给你。收着，别让人看见。”

杨玉环点点头，把玉簪和锦囊一起攥在手里。

两人隔着窗，谁也没再说话。月光静静地照着，风吹过海棠树，叶子沙沙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寿王忽然伸出手。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手越过窗台，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

只一下，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得走了。”他说。

杨玉环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两个字：“小心。”

寿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却让杨玉环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也是。”他说。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夜色里。玄色的身影很快就和黑暗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杨玉环站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很久很久。

直到双腿发麻，她才关上窗，回到床上。

她把那支玉簪和锦囊放在一起，藏进枕头底下。然后蜷缩起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闷闷的，她终于可以放肆地哭了。

从那天起，杨玉环变了。

她说不出哪里变了，可含霜看出来了。有一次，含霜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杨小姐，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杨玉环手一抖，差点打翻茶杯。她强作镇定地说：“许是天气凉快了，睡得安稳些。”

含霜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杨玉环看不懂，也不敢深究。

那支玉簪，她从不敢戴。每天夜里拿出来看一会儿，然后又藏回去。玉簪凉凉的，贴在掌心，像是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寿王又来过几次。有时是夜里，有时是傍晚。每次都不久留，只隔着窗说几句话，有时什么都不说，就站着听她弹一会儿琵琶。

杨玉环不再弹那些哀怨的曲子了。她开始弹一些欢快的，从蜀中带来的小调，还有她这些日子自己琢磨出的新曲子。有一支她没有起名字，是那天夜里他走后写的，曲子里有月光，有海棠树，有那个玄色的背影。

有一次，寿王听完，忽然问：“这曲子叫什么？”

杨玉环愣了一下，说：“还没有名字。”

寿王想了想，说：“叫《月下》吧。”

杨玉环心里一颤，低下头，“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那支曲子就叫《月下》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白天，她是承香殿里最本分的宫女，研墨奉茶，整理书信，从不越雷池一步。夜里，她是那个隔窗弹琴的人，有一个不能说的名字，藏在心底最深处。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可九月将尽的时候，一封信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那封信是写给惠妃的，从长安来，落款是圣人的笔迹。信不长，杨玉环奉惠妃之命整理时看过，只记得最后几句——

“……寿王年已长成，当择贤妃以佐之。朕观诸女，洛阳杨氏女玉环，品貌端方，才艺出众，可备选。着令有司议之。”

杨玉环捧着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洛阳杨氏女玉环”——那是她。

圣人要给她和寿王议婚？

她反反复复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可这怎么可能？她只是一个小吏之女，如何能配皇子？这不合规矩，这……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惠妃对她的态度，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想起韦王妃那句“将来自有你的好处”。原来……原来她们早就知道了。

那一夜，寿王没有来。

杨玉环坐在窗前，从月上中天等到东方发白，始终没有等到那个叩窗声。

第二天，她听含霜说，寿王已经启程回长安了。圣人有急事召他。

杨玉环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海棠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圣人的旨意，议婚。可她和他之间，还隔着一扇窗。那扇窗外的夜里，他们说过的话，弹过的曲子，还有那支藏在枕头底下的玉簪……

如果真的要成婚，那他们就不再是隔着窗的两个人，而是……

她不敢往下想。

可她又忍不住想。

十月里，消息终于传开了——圣人下旨，赐婚寿王李瑁与杨氏玉环，择吉日完婚。

杨玉环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惠妃研墨。她的手一顿，墨汁溅了几滴在宣纸上。

惠妃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那支笔，在墨渍上添了几笔，画成一朵小小的梅花。

“杨氏，”惠妃说，“从今日起，你不用当差了。回去好好准备吧。”

杨玉环跪下谢恩，退出书房。

站在廊下，十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回屋的路走了无数遍，可今天却觉得特别长。

推开房门，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张床，那张桌，那扇窗。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

院子里的海棠树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颤动。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站在海棠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长安做什么。知不知道这个消息？知道之后是什么心情？

可她忽然很想见他。

很想亲口问他一句——

“殿下，您愿意吗？”

十月初八，圣旨正式下达。

赐婚，封杨氏玉环为寿王正妃，择明年开春完婚。

承香殿里外忙成一团。杨玉环被接到别院居住，有专门的嬷嬷伺候，有专门的绣娘量体裁衣，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教她各种规矩——婚礼的规矩，做王妃的规矩，入宫的规矩。

她像一个木偶，被人摆弄着，学这个学那个。

夜里，她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房梁。

窗外没有那棵海棠树了。也没有月光下的叩窗声。

她不知道寿王现在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隔着窗弹琴给他听了。

从今往后，他们会见面，会说话，会成为夫妻。

可那扇窗，却再也回不去了。

她忽然有些想哭。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想起陈先生说过的话——守心。

守住本心。

她深吸一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锦囊和那支玉簪。锦囊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玉簪还是那样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玉簪轻轻插在发间。

镜子里的那个人，有些陌生。可眼睛里，还有当初那个在月光下弹琴的影子。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她轻轻哼起那支曲子。

那支没有名字的，叫《月下》的曲子。

这一夜，长安的雨，洛阳的雨，落进同一条河。

她和他，隔着千里，听着同一场雨。

春天，就快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