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长安道

三月初三，洛阳城里柳色新。

杨玉环站在撷芳院的池边，看着池子里那几尾锦鲤游来游去。春莺在一旁收拾行李，进进出出地忙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哪件衣裳忘了带，哪样首饰还没装好。

她听不进去。

明天就是启程的日子。三月初九是婚期，他们要提前五天出发，从洛阳到长安，走官道，乘马车，一路行六日。寿王会率迎亲队伍在洛阳城外汇合，然后同返长安。

终于要见面了。

这四个月，他派人送过几次东西。有时是衣裳，有时是点心，有时是一封信——信里只写几行字，说说长安的天气，说说圣人的教诲，说说偶尔听来的蜀中趣事。从不说想念，可每一个字都是想念。

杨玉环把这些信藏在枕下，和那个旧锦囊、那支玉簪放在一起。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来看一遍，然后再放回去，像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小姐！”春莺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礼部来人了，送来了吉服和凤冠，让小姐试试合不合身！”

杨玉环点点头，跟着春莺回了屋。

吉服是大红色的，织金绣凤，华贵得刺眼。凤冠更重，纯金打造，镶着珍珠宝石，戴在头上压得脖子发酸。杨玉环对着铜镜看了又看，镜中人浓妆盛服，美得不像自己。

“小姐真好看！”春莺在一旁赞叹。

杨玉环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好看吗？也许吧。可她想让他看的，不是这身繁复的吉服，不是这张涂满脂粉的脸，而是那天夜里隔窗弹琴时，素衣素面的自己。

三月初四，卯时，启程。

洛阳城门外，十里长亭，送亲的队伍排了老长。惠妃没有来——她身份贵重，不便亲送，只派了含霜带着赏赐和口谕来。含霜还是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可临别时，她忽然握住杨玉环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小姐保重。”

杨玉环鼻子一酸，点点头。

车队启程。马蹄声哒哒，车轮辘辘，洛阳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杨玉环掀起车帘一角，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城——她在这里住了两年多，从惶恐的孤女到待嫁的王妃，尝尽了冷暖，也藏尽了心事。

城楼上，似乎有个身影，远远地立着。

杨玉环心里一跳，想看清那是谁，可马车越走越远，那个身影终于模糊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

是幻觉吗？

她不知道。

第一日，夜宿驿站。

驿站简陋，比不得宫里的舒适，但打扫得干净。春莺铺好被褥，服侍杨玉环梳洗歇息。杨玉环躺下，却睡不着。

明天，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见面时的情形——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是先行礼，还是先……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她忽然想起听雨阁的月光，想起那个站在窗外的身影，想起那句“瘦了”。

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支玉簪，攥在手心里。

三月初五，午后，迎亲队伍汇合。

杨玉环在马车里，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然后是礼官的高唱——“寿王殿下到——”

她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车帘掀开，春莺扶着她下车。阳光刺眼，她微微眯着眼，看见前方一队人马勒住缰绳，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向她走来。

玄色锦袍，玉带金冠，眉眼依旧，只是清减了些。

寿王李瑁。

他在她面前三尺处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杨玉环垂下眼，按着规矩行大礼：“臣女杨氏，参见殿下。”

她没有抬头，只看见他的靴尖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

“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杨玉环起身，依旧垂着眼。周围是乌压压的人群，有礼官，有随从，有侍卫，有太监宫女。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无数只耳朵听着他们。

可他忽然往前一步，离她近了些。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近得她能看见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路上辛苦了。”他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杨玉环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稍纵即逝，可她看见了。

“走吧。”他说，“回家。”

回家。

杨玉环心里一颤，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阳光下，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的月光。

她点点头，被他扶着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开了外面的世界。杨玉环坐在车里，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她攥着那支藏在袖中的玉簪，指尖发烫。

他刚才说——回家。

三月初六，夜宿华州。

驿站比前一晚的更大些，安排的房间也更舒适。杨玉环刚梳洗完，就听见门外传来春莺的声音：“殿下？”

她心里一跳，赶紧站起来。

门开了，寿王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春莺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杨玉环垂着眼，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跪着。他走近几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碗银丝细面，汤清面白，撒着葱花，和那夜在乐坊吃的一模一样。

“还没用晚膳吧？”他问。

杨玉环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分不清是想吃还是不想吃。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过来坐。”

杨玉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推过那碗面，又把筷子递给她。

“吃吧。”

杨玉环接过筷子，低头吃面。热气蒸腾，熏得她眼眶发酸。她一口一口地吃，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他就那样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一言不发。

吃完，她放下筷子，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月光，和听雨阁的那夜一样亮。屋里有烛火，映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忽然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落在她手背上。

“让我看看你。”他说。

杨玉环抬起脸，任他看着。他的目光从她眉眼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唇边，最后又回到眼睛。

“瘦了。”他说，还是这两个字。

杨玉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别哭。”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闷闷的，“往后有我了。”

杨玉环把脸埋在他胸前，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不安、思念，全都在这一刻决堤。

他就那样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正是那夜在乐坊用过的那方，角上绣着一枝梅花。

杨玉环接过，擦了擦脸，又抬起头看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他看着她，忽然问：“那支《月下》，你还记得吗？”

杨玉环点点头。

“我想听。”他说，“往后，只弹给我听，好不好？”

杨玉环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月光，有烛火，有她。

“好。”她说。

三月初九，辰时，长安。

迎亲队伍抵达长安城门外。早有礼部官员等候，仪仗齐备，鼓乐喧天。杨玉环换了吉服，戴了凤冠，从马车里出来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城门大开，御道铺红，禁军列队，旌旗蔽日。远远的，能看见城楼上站着许多身影，那是来观礼的达官贵人。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最显眼的位置——明黄色的华盖之下，那个人负手而立，虽看不清面目，但那通身的威仪，不是圣人又是谁？

杨玉环深吸一口气，按着嬷嬷教的规矩，一步步向前走去。

寿王在她身侧，步伐和她保持一致。他目不斜视，可她的手忽然被他轻轻握住，只一下，便松开了。

“别怕。”他说。

杨玉环心里一暖，腰背挺得更直了。

前方，长安城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这场盛大的婚礼。

她即将走进去，成为这座城的一部分，成为那个人的妻子，成为未来的寿王妃。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可她知道，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礼乐声中，他们并肩走向城门。

阳光正好，洒在红毯上，洒在他们的肩头。长安城的轮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镀了一层金。

杨玉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他的侧脸很专注，唇边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的夜晚，她在御苑里弹琵琶，隔着灯火人海，第一次看见他的身影。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远远的、模糊的影子，会变成今天并肩而行的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命运会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把最好的礼物送到她面前。

城门越来越近。

她的手忽然被他再次握住，这一次，没有松开。

她没有看他，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的，却坚定。

长安道，从此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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