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霓裳初成

六月里的洛阳，热得人心头发燥。

杨玉环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准时到乐坊，跟着姜供奉练《霓裳羽衣曲》。午时回听雨阁用饭，未时又去，直到酉时方才歇息。含霜说她瘦了些，脸颊上的圆润收进去少许，倒显出几分少女的清秀来。

姜供奉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乐师，头发花白，手指却稳得很。他在教坊司待了四十年，伺候过两代帝王，经他的手调教出的乐师不知凡几。头一回听杨玉环弹完一遍，他沉默良久，只说了四个字：“根骨尚可。”

杨玉环把这四个字嚼了又嚼，不知是褒是贬。

后来熟了，姜供奉才多说几句：“你这丫头，指法不算顶好，但胜在心稳。这曲子难就难在它不只要技巧，要的是那股子仙气儿。你心里有东西，弹出来的音就有东西。”

杨玉环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但她确实在拼命。

每天练到手指发麻，夜里回去还要对着曲谱琢磨。含霜偶尔来看，也不多话，只端些补身子的汤水来。有一次，杨玉环练得忘了时辰，抬头才发现窗外已经黑透。姜供奉早走了，乐坊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正要收拾琵琶回去，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寿王。

他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盏宫灯，灯火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听说你还没回去。”他说。

杨玉环愣了一下：“殿下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

又是路过。听雨阁远在偏僻处是路过，乐坊也在偏僻处还是路过？

杨玉环心里明白，却不敢说破。只低头收拾琵琶。

“练得如何？”寿王问。

“还……还成。”杨玉环说，“姜供奉说，再练几日，大概能上手。”

寿王点点头，走近几步。杨玉环这才看清他手里除了宫灯，还拎着一个食盒。

“没吃饭吧？”他把食盒放在案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杨玉环打开食盒，是一碗银丝细面，汤清面白，撒着几粒葱花，香气扑鼻。她忽然觉得饿得不行——这一天只顾着练琴，午膳只用了几口。

“多谢殿下。”她声音有些发哽。

寿王没说话，只站在一旁看着她吃。杨玉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不合口味？”他问。

“不是，是……”杨玉环不知怎么说，只垂着头，“殿下这样看着，我吃不下。”

寿王似乎笑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这样可行？”

杨玉环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袍子，挺直的脊背，在昏暗的乐坊里，像一个守护者。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像是暖，又像是酸。

她低头把那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寿王才转回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杨玉环接过，擦了擦嘴，才发现那帕子一角绣着一枝小小的梅花。

“殿下……”她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

寿王却只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乐坊。夜里的宫道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寿王走在前面，提着灯，照亮脚下的路。杨玉环跟在后头，踩着他的影子走。

谁也没说话。

快到听雨阁时，寿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杨小姐。”

杨玉环心里一跳：“嗯？”

“那日宴上，”他说，“圣驾面前，你只管弹你的，不必紧张。”

杨玉环点点头，又听他说：“你弹得好，旁人自会看见。”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杨玉环想问，他却已转身离去，只留一盏宫灯的光晕，在夜色里渐渐模糊。

六月初十，圣驾抵洛。

那一日，整个洛阳城都沸腾了。从宫门到天街，黄土垫道，清水洒街，禁军列队，旌旗蔽日。杨玉环在听雨阁里都能听见远处的喧哗声。

含霜不许她出门，只让她在屋里好好歇着。“明日就是大宴，”她说，“今晚务必养足精神。”

杨玉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的曲子，想着那些将要注视她的目光——圣人的，惠妃的，公主的，还有那些王妃贵妇的。越想越睡不着。

半夜里，她索性起来，抱着琵琶轻轻拨弄。不敢弹整曲，只反复练那几个最难的地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弦上，银亮亮的。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杨玉环心跳漏了一拍，轻轻推开窗。

寿王站在窗外，还是那身月白常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睡不着？”他问。

杨玉环点点头：“殿下也睡不着？”

寿王沉默片刻，说：“嗯。”

两人隔着窗，谁也没再说话。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远处偶尔有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寿王忽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杨玉环愣了一下：“什么故事？”

寿王想了想，说：“我小时候的事。”

那是寿王七八岁的时候，第一次随圣驾去行宫避暑。他不慎跌进池子里，呛了水，被一个路过的宫女救起来。那宫女不会凫水，是跳下去硬把他托上来的。她自己却差点淹死。

“后来呢？”杨玉环问。

“后来她活了。”寿王说，“圣人赏了她金银，放她出宫回乡。”

杨玉环听着，心里有些感慨：“殿下还记得她？”

“记得。”寿王说，“那时候我小，不懂事。长大了才想明白，她跳下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她只是……做了她觉得该做的事。”

杨玉环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柔和，眼睛却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想告诉我什么？”她轻声问。

寿王转回头，看着她：“我想告诉你，有些事，只管去做。做你该做的，能做的，剩下的，自有天意。”

杨玉环心里一颤。

“我记住了。”她说。

寿王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明日，我坐在圣人左手第三席。”

说完，他便消失在夜色里。

杨玉环望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圣人左手第三席。

六月十一，接风大宴。

杨玉环从早上起就开始准备。沐浴，熏香，梳头，更衣。衣裳是惠妃娘娘赐的，浅碧色织银丝云纹襦裙，比她从前穿的任何一件都贵重。发髻梳成堕马髻，簪一支白玉步摇。脸上敷了薄薄的粉，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

含霜帮她整理衣裙，难得开口夸了一句：“这样很好，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杨玉环对着铜镜看了又看，镜中的人有些陌生。丰腴依旧，却透出几分往日没有的端庄气韵。

酉时正，她随引路的内侍前往设宴的殿宇——上阳宫观风殿。

观风殿比她见过的任何宫殿都宏伟。殿前是开阔的月台，铺着汉白玉的石阶。殿内金碧辉煌，巨烛如林，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已经坐满了人，锦衣华服，珠翠环绕，那种富贵逼人的气势，比上元节的宫宴更盛十倍。

杨玉环被引到乐师所在的位置——殿侧一角，用屏风隔出的小小空间。她坐下，把琵琶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透过屏风的缝隙，她悄悄往外看。

正中最高处，坐着一个人。明黄色的袍子，看不清面目，只觉威仪赫赫。那是圣人。

圣人下首，是武惠妃，依旧端庄明艳。再往下，是诸位皇子、公主、王妃。她的目光悄悄搜寻，终于在圣人左手第三席找到了那个身影。

寿王今日穿了玄色蟠龙纹锦袍，头戴金冠，端坐在席间，与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侧头，目光往屏风这边扫了一眼。

杨玉环赶紧收回视线，心跳得厉害。

宴席开始了。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杨玉环坐在屏风后，听着前面的乐声和欢笑声，手指在膝上无声地练着指法。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终于，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宣——杨氏玉环，献曲《霓裳羽衣》——”

杨玉环深吸一口气，抱起琵琶，走出屏风。

无数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她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铺好的锦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裙摆纹丝不动。

跪下，行礼。

“民女杨玉环，叩见陛下，叩见惠妃娘娘。”

“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杨玉环起身，在锦垫上跪坐下来。琵琶横在膝前，手指触到丝弦。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旁人。

只有曲子。

起音极轻，如同天边飘来的第一缕云。那是《霓裳》的开篇，散序部分，空灵缥缈，仿佛仙境初开。她的指法轻柔而稳健，每一个音都落得恰到好处，不疾不徐。

殿中越发安静。

进入中序，节奏渐起。有拍，有眼，渐入佳境。她的手指开始舞动，勾、挑、抹、剔，繁复的指法如同花开瓣颤，却丝毫不乱。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琴音，而是一个故事，一幅画卷——有云海翻涌，有仙鹤翱翔，有瑶台琼阁，有玉女翩跹。

她的身体随着琴音微微晃动，丰腴的身姿在宽大的衣裙下反而显出几分雍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光。她浑然不觉，只沉浸在自己的弦音里。

终于，舞曲部分到了。那是全曲最难的段落，快而密，繁而急。她的手指几乎化作虚影，在弦上飞快地跳动，琵琶声如急雨，如珠落玉盘，激越处如金戈铁马，婉转处如莺啼燕语。整个大殿都被这琴音充满，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袅袅。

杨玉环放下琵琶，伏身叩首。殿中一片寂静。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零落的几声，而是满堂的喝彩。有人叫好，有人击节，那些方才还矜持端庄的贵人们，此刻都不吝赞赏。

“好！”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笑意，“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杨氏女，琵琶精妙，当赏！”

杨玉环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

抬起头时，她的目光与圣人左手第三席的目光相撞。寿王正看着她，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她赶紧垂下眼，心跳得更厉害了。

赏赐很丰厚——锦缎十匹，金钗一对，玉如意一柄。还有一句话，是惠妃娘娘说的：“杨氏玉环，才德兼备，着留宫随侍，承香殿当差。”

留宫随侍。承香殿当差。

这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送出宫的待选女子，而是正式成了宫里的人。

宴散之后，含霜来接她。回听雨阁的路上，含霜难得露出笑容：“恭喜杨小姐。”

杨玉环还有些恍惚：“我……这就留下了？”

含霜点头：“留宫随侍，是正经的宫女身份。虽不及女官，却也比待选强上百倍。往后在承香殿，若做得好，还有晋升的机会。”

杨玉环听着，心里却不知是喜是忧。

留下来了。可留下来之后呢？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渐渐远去。

寿王来过，又走了。

她知道他为什么没叩窗——她现在正式是宫里的人了，耳目更多，规矩更严。他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隔窗说话，月下听琴。

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有些东西，却又似乎更加清晰。圣人左手第三席那道目光，那个淡淡的笑意，还有那句“人间能得几回闻”——那是为她而发的，只为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还藏着那个锦囊，茶香早就散了，可她舍不得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斑。

杨玉环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霓裳》的余音。那支曲子，她弹进了骨子里，弹出了血肉。从今往后，这深宫之中，便有了一个叫杨玉环的女子，曾在这金銮殿上，弹出一曲惊四座的《霓裳》。

明日，她要搬去承香殿了。那里离圣人近，离惠妃近，也离……那个人近。

是福是祸，是缘是劫，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蜀中到洛阳，从洛阳到深宫，这一路走来，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竹林边踢毽子的胖丫头。她的命运，已经和这巍峨的宫殿、和那高高在上的天家，紧紧缠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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