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去承香殿那天,是个阴天。
洛阳的六月,闷得像蒸笼。杨玉环收拾好那个小小的箱笼——几件换洗衣裳,惠妃赏的那对金钗,还有那个藏在枕头底下的锦囊。含霜站在门口等她,依旧是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但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温度。
“走吧。”含霜说。
杨玉环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个月的屋子。窗外的老槐树依旧沉默,树影斑驳地洒在窗纸上。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这里是她入宫后的第一个落脚处,也是她和寿王隔窗说话的地方。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那样的夜晚了。
承香殿比听雨阁气派得多。朱门金钉,回廊曲折,院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期已过,只剩下满树青翠的叶子。正殿是惠妃日常起居的地方,偏殿住着几位女官和近身伺候的宫女。
杨玉环被分到西偏殿后头的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但比听雨阁那间亮堂些,窗子朝东,上午能有阳光照进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一凳,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
“以后你就在承香殿当差。”含霜说,“娘娘起居有定例,你初来,先跟着学。洒扫、奉茶、传话、伺候笔墨,一样一样来。手脚要勤快,眼睛要活,嘴巴要紧。”
杨玉环一一记下。
“还有,”含霜压低了声音,“承香殿不比听雨阁,往来的人多,眼也多。你那些……夜里弹琴的习惯,得改改。非召不得出院门,更不能随意走动。”
杨玉环心里一紧,知道含霜是在提醒她什么。
“奴婢明白。”她说。
含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杨玉环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箱笼收拾好。那个锦囊,她想了想,还是藏在枕头底下。
承香殿的日子,和听雨阁完全不同。
这里每天人来人往。惠妃娘娘的召见,各宫王妃的请安,内侍省的公文往来,太医的请脉问诊……杨玉环像一滴水汇入河流,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在人群中不显眼地存在。
她的差事是奉茶和伺候笔墨。
奉茶有奉茶的规矩——水要七分烫,茶叶要恰好三钱,杯柄朝哪个方向,递茶时腰弯几度,眼睛看哪里,都有定数。杨玉环学得快,做得好,没过多久,含霜就让她单独当值了。
伺候笔墨更难些。惠妃有时会抄写佛经,有时会批复一些后宫事务的文书。杨玉环需要在旁边研墨、递笔、铺纸,眼力要好,手脚要轻,还要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她做得很好。惠妃有一次放下笔,看了她一眼,说:“你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
杨玉环垂首道:“奴婢不敢当。”
惠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在承香殿,她见到了许多人。
韦王妃来过几次,每次来都打扮得明艳照人,说话声音脆亮亮的,和惠妃有说有笑。杨玉环奉茶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有一次,韦王妃走后,惠妃忽然对杨玉环说:“韦氏是寿王侧妃,性子爽利,说话直来直去,倒没什么坏心。”
杨玉环不知惠妃为何忽然说这个,只低头应了声“是”。
还有一次,她见到了咸宜公主。公主还是那样明媚张扬,一见她就笑了:“哟,这不是那位琵琶弹得好的杨小姐吗?怎么到母妃这儿当差了?”
杨玉环行礼:“回公主,奴婢奉命在承香殿伺候。”
公主围着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母妃好眼光。这通身的气派,搁在宫女堆里,一眼就认出来了。”
杨玉环垂着头,不知该怎么接话。
惠妃在一旁笑道:“你这孩子,别吓着她。”
公主吐吐舌头,挽着惠妃的手臂撒娇去了。
杨玉环悄悄退到一边,心里却有些恍惚。在这承香殿里,她像一个被放在展台上的物件,任人打量、品评。而那些打量她的人,每一个都能轻易决定她的生死。
她想念听雨阁的夜晚,想念那扇窗,想念窗外那个沉默的身影。
可她再也没见过寿王。
寿王偶尔会来承香殿给惠妃请安,但杨玉环每次都被支开——或是去取东西,或是去传话,总是不凑巧。有一次,她捧着茶盘从偏殿出来,正撞见寿王从正殿离开。两人隔着回廊,目光相遇,只一瞬间,他便垂下眼,从她身边走过,像从不认识她一样。
杨玉环站在原地,茶盘里的茶杯微微颤动。她咬着唇,强迫自己往前走,回到自己的差事上。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把那锦囊拿出来,放在枕边。锦囊里的茶香早就没了,可她摸着那粗糙的布料,仿佛还能摸到那一夜的月光。
七月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午后,惠妃午睡刚起,忽然说想吃冰镇的酸梅汤。杨玉环奉命去小厨房取,回来时,在回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寿王。
他显然也是来请安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内侍。两人几乎撞个满怀,杨玉环手里的酸梅汤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奴婢该死!”她慌忙退后,跪下行礼。
寿王没说话。她跪在地上,能看见他玄色的袍角和云纹锦靴。那靴尖对着她,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对任何一个宫女说话。
杨玉环起身,垂着头,捧着酸梅汤贴墙站着,让出路来。
寿王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可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像风拂过耳畔:
“瘦了。”
只有两个字。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玉环站在原地,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回到惠妃寝殿,她奉上酸梅汤,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惠妃接过,喝了一口,皱眉道:“不够冰。”
杨玉环跪下请罪。惠妃挥挥手:“罢了,下去吧。”
她退出来,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她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瘦了。
他看出来了。他记得她从前什么样,所以看出来她瘦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赶紧抬起头,让太阳把那股酸意晒回去。
七月十五,中元节。
宫里规矩大,要做法事,要祭祖先。承香殿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杨玉环也被支使得团团转。直到夜里亥时,才总算歇下来。
她回到自己屋里,浑身像散了架。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比听雨阁那会儿亮些。她忍不住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海棠叶子的沙沙声。没有人影。
她站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熟悉,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节奏她记得。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脚步声停在窗外不远处。她屏住呼吸,透过窗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海棠树下,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是寿王。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尊石像。
杨玉环的手攥紧了窗棂。她想推开窗,想喊他,想问他为什么来这里。可她知道不能。承香殿耳目众多,稍有动静,就是万劫不复。
她就那样站在窗内,他站在窗外,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月光和树影,谁也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身影动了。他微微转身,似乎要离开。可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他抬起手,往她的方向轻轻一挥——像是一个告别,又像是一个无声的问候。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杨玉环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有哭。只是抖。
那一夜之后,日子照旧。
杨玉环依旧每天奉茶、磨墨、伺候笔墨。她比以前更沉默,更安静,做事也更仔细。含霜有时候会多看她两眼,但什么也没说。
寿王不再来承香殿请安了。听说是被圣人派去跟着几位老臣学习政务,每日早出晚归,连给惠妃请安的工夫都没有。
杨玉环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惠妃研墨。她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殿下年纪不小了,”惠妃像是在自言自语,“圣人这是在历练他。”
杨玉环垂着眼,不敢接话。
惠妃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杨氏,你今年多大了?”
杨玉环心里一跳:“回娘娘,奴婢十六。”
“十六。”惠妃点点头,“好年纪。”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看折子。杨玉环研着墨,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七月将尽时,含霜忽然通知她,从下个月起,她不用再做洒扫奉茶的粗活,而是专门负责惠妃书房里的笔墨伺候。
“这是高升。”含霜难得露出笑容,“书房里伺候的,都是娘娘信得过的人。”
杨玉环谢了恩,心里却明白——这意味着她离惠妃更近了,离那个权力的中心更近了。是好是坏,她不知道。
八月初一,她第一次单独进惠妃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陈设精雅。满壁的书,名人的字画,还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惠妃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封信,眉头微微蹙着。
杨玉环垂手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过了许久,惠妃才放下信,揉了揉眉心。她抬头看了杨玉环一眼,忽然说:“杨氏,你会看信吗?”
杨玉环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惠妃把那封信往案上一放,推到她面前:“看看。”
杨玉环迟疑着拿起那封信。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迹清隽,落款是“瑁”字。
是寿王的信。
她手一抖,险些把信掉在地上。强稳住心神,她一行行看下去——信里说的是政务,是圣人对他的教诲,是他跟随几位老臣学习的体会。言辞恭谨,条理清晰,末尾问候母妃安康。
很寻常的一封家书。
可杨玉环看着那一个个字,眼前却浮现出月光下那个修长的身影,和转身离去时轻轻挥起的手。
“看完了?”惠妃问。
杨玉环把信放回案上,垂首道:“看完了。”
“如何?”
杨玉环斟酌着说:“殿下笔力稳健,条理清晰,对政务也用心。娘娘可以放心。”
惠妃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很会说话。”惠妃说,“那就留在这里,专门替我看信吧。”
杨玉环跪下谢恩。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要帮惠妃整理书信。有各宫王妃的请安信,有外命妇的禀帖,也有寿王定期寄来的家书。每一封她都要先看过,分门别类,挑出要紧的放在惠妃手边,寻常的另放一处。
她看过了寿王的每一封信。
从那些信里,她拼凑出他这些日子的轨迹——今天在长安城西巡查水利,明天在东郊视察农田,后天要陪圣人去骊山温泉。他的字永远那么工整,语气永远那么恭谨,从不抱怨,从不诉苦。
可她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他的疲惫。
有一次,他在信里写:“连日奔走,夜不能寐,惟念母妃安康,儿心稍安。”
杨玉环看着那“夜不能寐”四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她想,他在那些不寐的夜里,会不会也想起听雨阁的月光,想起那支蜀中小调?
她不敢往下想。
八月十五,中秋。
宫里又有大宴。杨玉环这次不用献艺,只跟着惠妃在承香殿里待着。惠妃说乏了,不去前殿,只在自己殿里设小宴,请了几位亲近的王妃公主。
杨玉环在旁伺候,一眼就看见了寿王侧妃韦氏。韦氏今日穿得格外隆重,大红织金裙,满头珠翠,笑得像一朵花。
“娘娘,”韦氏凑到惠妃身边,“殿下托臣妾给娘娘带个话,他在长安一切都好,请娘娘不必挂念。”
惠妃点点头,笑道:“他倒有心。你回去告诉他,我这里不用他惦记,只管好好跟着圣人学本事。”
韦氏脆生生地应了,又说了些长安的趣事,逗得惠妃直笑。
杨玉环在一旁斟酒,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手里的酒壶,壶柄被她攥得发烫。
宴散后,她收拾杯盘,韦氏忽然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了一停。
“杨小姐如今在娘娘跟前当差,可还习惯?”韦氏笑着问。
杨玉环行礼道:“多谢王妃关怀,奴婢一切都好。”
韦氏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说:“好生伺候娘娘,将来……自有你的好处。”
说完,她便笑着走了,留下一阵香风和杨玉环怦怦乱跳的心。
那一夜,杨玉环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韦氏那句话——“将来自有你的好处”。什么意思?她知道什么?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窗外有月光,和从前一样亮。她忍不住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海棠叶子的沙沙声。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中秋,长安那边,应该也有月亮吧。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陪圣人在宴上,还是独自在府里,对着同一轮月亮?
八月将尽时,长安传来消息——寿王奉圣命,不日将返回洛阳,向惠妃请安,并处理一些东都事务。
杨玉环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整理信件。手一抖,一封信落在地上。她赶紧捡起来,装作若无其事。
可她的心跳,已经乱了。
他要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盼他回来,还是怕他回来。
盼,是因为想见他。怕,是因为见了又能怎样?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扇窗,而是整个承香殿的耳目,是整个皇家的规矩,是天堑般的尊卑之别。
可她还是盼。
九月初三,寿王抵洛。
那一日,杨玉环被支去库房清点物品,等回来时,听说寿王已经来请过安,又走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傍晚,含霜忽然递给她一个纸包。
“给你的。”含霜说,表情依旧淡淡的,“说是蜀中带来的新茶。”
杨玉环接过纸包,手指微微发抖。
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包茶叶,和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瘦了。”
还是那两个字。
杨玉环攥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把纸条叠好,和那个旧锦囊放在一起,藏进枕头底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海棠叶子簌簌响。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心里,藏了一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那个秘密叫寿王。
那个秘密,是月光下的一次次驻足,是隔窗相望的一个个夜晚,是“瘦了”这两个字里,藏着的所有不能说、不敢说、说不出口的话。
那一夜,她没有弹琵琶。
她只是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瘦了。
他知道她瘦了。他看出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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