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浮光掠影

五月来了。

洛阳的初夏比蜀中干爽许多，阳光明晃晃的，晒得听雨阁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打了卷。杨玉环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诗经》，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树影上。

那个锦囊就藏在枕头底下。茶叶早就喝完了，但她舍不得扔，每天睡前都要拿出来闻一闻，那淡淡的茶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是能从残留的气息里，想起蜀中的山，蜀中的水，还有那隔着窗棂、在月光下温和得不像皇子的脸。

寿王又来过几次。有时带一小包点心，说是御膳房新制的；有时什么也不带，就站在窗外听她弹一会儿琵琶。他说得少，听得多，偶尔开口，问的也是些寻常话——“今日可好？”“含霜可曾为难？”“这曲子叫什么名儿？”

杨玉环一一答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心却跳得高高的。

她知道自己在走钢丝。这深宫之中，耳目众多，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可她管不住自己。那种被人记住、被人惦记的感觉太珍贵了，珍贵得让她愿意铤而走险。

这日傍晚，含霜忽然说：“明日辰时，娘娘要见你。”

杨玉环心里咯噔一下：“见……见我？”

含霜面无表情：“嗯。穿戴整齐些，不必过分妆饰，但要端庄。”

那一夜，杨玉环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惠妃要见她做什么？是发现了什么？还是……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锦囊。这东西绝不能让人看见。她想把它销毁，却又舍不得。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杨玉环屏住呼吸。那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一会儿，又渐渐远去。

寿王来了，又走了。大概是看到屋里还亮着灯，知道她没睡，却没有叩窗。

杨玉环莫名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她现在的确不该见他——心太乱，怕露出破绽。

翌日辰时，承香殿。

这一次不是暖阁，而是正殿。杨玉环跪在光滑的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起来吧。”武惠妃的声音依旧温和。

杨玉环起身，垂首站着。余光里，她看见殿中不止惠妃一人。一旁还坐着几位盛装女子，年纪或长或少，都在打量她。

“这便是上元节弹琵琶的那个？”一个穿紫裙的年轻女子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正是。”惠妃说，“杨氏玉环，蜀中杨玄琰之女，如今随叔父杨玄璬住在洛阳。”

那紫裙女子“哦”了一声，目光在杨玉环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她丰腴的腰身上时，微微挑了挑眉。

杨玉环心里一沉。又是这种目光。

惠妃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只对她说：“这几位是各王府的王妃、侧妃。今日本宫召你来，是想让你弹一曲，给诸位王妃听听。”

“是。”杨玉环应道。

早有宫女备好琵琶。杨玉环坐下，手指触到冰凉的丝弦，忽然想起昨夜那阵脚步声。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琴音流淌，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她弹得很用心，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落下，如同沉静的江水，不急不缓，自有韵致。

一曲终了，殿中静了片刻。

“果然沉静。”那紫裙女子先开口，语气里已没了方才的挑剔，“这指法，倒不像个小姑娘。”

“秋娘说得是。”另一个年长些的王妃点头，“难得的是这份稳当。如今的小娘子们，大多轻飘，这般沉静的，倒少见。”

惠妃微微一笑，看向杨玉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

“杨氏，”她说，“你且先回去。往后每月逢五，可来承香殿听女官讲经。若有余力，也可习些书画。”

这是……恩典？还是试探？

杨玉环不敢多想，只叩头谢恩。

退出承香殿时，她后背又湿了。那位紫裙王妃——后来她才知道是寿王的侧妃韦氏——最后看她那一眼，让她心里发毛。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有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可能被摆上架的货物。

五月十五，杨玉环第一次去承香殿听讲经。

讲经的女官姓崔，五十来岁，面容严肃，声音却极好听，把那些晦涩的经文讲得深入浅出。同听的有七八个女子，都是和杨玉环一样入选随侍的，只是家世各异，来的时间也长短不一。

杨玉环坐在最后面的角落里，默默地听，默默地记。她不主动与人搭话，也不躲闪别人的目光。渐渐地，那几个女子对她的好奇淡了，偶尔课间休息，也会有人同她说几句话。

“你琵琶弹得好，我听说了。”一个圆脸的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上元节那日，你可是出了大风头。”

杨玉环不知如何应答，只笑了笑。

“我叫柳惜惜，比你早来三个月。”那姑娘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往后咱们互相照应。这宫里啊，一个人可活不下去。”

柳惜惜的话让杨玉环心里一暖。她来这么久，除了含霜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几乎没和人说过几句闲话。

从那以后，她和柳惜惜渐渐熟络起来。惜惜比她大两岁，长安人氏，父亲是个六品小官，和她一样，是被选入宫待定的。惜惜话多，爱笑，总能在枯燥的规矩学习里找到乐子。杨玉环听她说那些长安的趣事、贵女圈的八卦，有时会忍不住笑出来。

“哎呀，你笑起来多好看！”惜惜有一次说，“平日里总绷着脸，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杨玉环愣了一下。她很久没笑了，久到都快忘了自己还会笑。

夜里，寿王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站在窗外，而是轻轻叩了叩窗棂。杨玉环推开窗，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今日去承香殿了？”他问。

杨玉环点头：“听崔女官讲经。”

“可还习惯？”

“还好。惜惜……柳姑娘很照顾我。”

寿王似乎笑了一下：“柳惜惜？是个有趣的人。”

杨玉环看着他，忍不住问：“殿下认识她？”

“不算认识。”寿王说，“只是听说过。她父亲在户部当差，有些……名声。”

这个“名声”听起来不太好的样子。杨玉环想问，又觉得不该问。

沉默了一会儿，寿王忽然说：“韦氏今日也在承香殿？”

杨玉环心里一紧。韦氏——紫裙王妃，寿王的侧妃。

“是……韦王妃也在。”她斟酌着说，“娘娘让我弹了琵琶。”

寿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杨玉环想问他对韦王妃说什么了没有，想问韦王妃提起她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事不该她问，也不该她关心。

“早点歇息吧。”寿王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往后逢五去承香殿，韦氏常在那边。你……小心些。”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杨玉环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是在担心她？还是……

那句话里的“小心些”，是什么意思？

五月的最后一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午后，杨玉环正在房里习字，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推开窗往外看，只见几个太监抬着一个人从夹道那头匆匆走过。那人浑身是血，看不清面目，但身上的衣服——是宫女的青色宫装。

杨玉环心里一紧。含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别看，别问，别说。”

杨玉环关上窗，手指都在发抖。

“那是什么人？”她忍不住问。

含霜沉默了很久，才说：“触怒贵人的下场。”

那天夜里，杨玉环没弹琵琶。她坐在黑暗里，脑海里全是那个被抬走的身影。

寿王来的时候，她正蜷缩在窗边的榻上发呆。

“怎么了？”他问。

杨玉环张了张嘴，想问那个宫女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没事……只是有些累。”

寿王沉默片刻，忽然说：“这宫里，每天都有事发生。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杨玉环抬起头，看着窗外他模糊的轮廓。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疲惫。

“殿下也……累吗？”她鬼使神差地问。

寿王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是皇子，生来就在这宫里。累不累的，早习惯了。”

杨玉环心里一酸。她忽然意识到，她只看到了寿王的温柔和关照，却从没想过，他在这深宫里，或许也有他的不得已，他的身不由己。

“我弹支曲子给殿下听吧。”她说。

这一夜，她没有弹那些端庄的雅乐，也没有弹哀怨的小调，而是弹了一支她小时候在蜀中听过的、最欢快的曲子。曲子里有鸟叫，有流水声，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

那是她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一个她记忆里的、自由的夏天。

寿王听完，站了很久。

“谢谢你，杨小姐。”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然后他走了，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杨玉环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那层冰壳，似乎又薄了一分。

六月初，含霜忽然带来一个消息——圣驾将从长安抵达洛阳，驻跸东都行宫。届时，宫中将有盛大的接风宴。

“娘娘传话，”含霜说，“让你那日在宴上献艺。”

杨玉环心里一紧。圣人亲临？那比上元节的宫宴隆重百倍不止。

“弹什么曲子？”她问。

含霜递过来一张曲谱：“娘娘指定的，《霓裳羽衣曲》片段。”

杨玉环接过曲谱，手指微微发抖。《霓裳羽衣曲》——那是宫廷乐舞的巅峰之作，是圣人亲自润色过的曲子，据说难度极高，寻常乐师都不敢轻易尝试。

“只有十天时间。”含霜说，“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去乐坊练习，由教坊司的姜供奉亲自指点。”

杨玉环看着那张曲谱，只觉得手里的纸沉甸甸的。

十天。一支从未弹过的、最难的曲子。在圣人面前。

她能行吗？

那一夜，她失眠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机会。

献艺圣驾面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遇。若弹得好，或许能一飞冲天；若弹砸了……

她不敢想后果。

寿王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那张曲谱发呆。

“听说你要弹《霓裳》？”他问。

杨玉环点头：“只有十天。”

“你弹得好的。”寿王说，语气笃定。

杨玉环抬起头，隔着窗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敷衍，没有客套。

“殿下怎知？”她问。

寿王沉默片刻，说：“因为你的曲子，有魂。”

有魂。

杨玉环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夸奖。

“我会努力的。”她说，声音比往常坚定了些。

寿王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杨玉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曲谱。

十日之后，圣驾之前。

这是她来洛阳以来，最大的挑战，也是最大的机会。

她能做的，就是拼命练习，把这支曲子，弹进自己骨子里，弹出血肉来。

窗外，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杨玉环合上曲谱，闭上眼睛。

十日之后，她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有个叫杨玉环的女子，曾在这深宫之中，弹出过一支有魂的《霓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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