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明三灭

审问结束了。

方绮英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架出夜审堂的。

沈寒枝最后那句因果有缺口，就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押着她，重新走回通往死牢的潮湿甬道。

前面的火把，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在墙上扭曲晃动。

脚下铁镣拖动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每一下都提醒着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可方绮英满脑子想的，都不是自己的死活。

是沈寒枝脖子上那道死线。

他知道缺口，还问出了那个问题。

他一个快死的人，怎么会知道她们这一脉的禁忌？

甬道走到了尽头，一扇通往地面的小铁门被打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里面混着泥土和烂树叶的味道，吹得她脑子清醒了点。

他们穿过一小片空地。

今晚天上没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透着一点光。

空地尽头是个巷口，穿过去就是死牢。

就在踏入巷口的一瞬间，方绮英的脚步停住了。

巷口的钟楼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那是个干瘦的男人，驼着背，左肩比右肩高。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更夫号衣，一条腿瘸的，缩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旱烟锅，正低头往里面按烟丝。

方绮英认得他。这人是吴老七，白天在监区扫地，晚上在这片打更。

她刚进牢这几天，总看见他拖着条瘸腿，要么闷头扫地，要么闷头敲梆子。

押着她的狱卒显然也认识，不耐烦的喝了一声：“老七，大半夜不睡觉，蹲这儿做什么鬼！”

那更夫没理他，自顾自用火石点着了烟丝。

黑暗中，烟锅里那个小小的红点，亮了一下。

那点光很暗，只照亮了他干瘪的嘴和下巴。

他深吸一口，烟锅里的红点亮了起来，等他吐出烟，又很快暗了下去。

烟锅一明一灭。他没停，又吸了第二口，第三口。

这三下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什么仪式。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浑浊，越过狱卒的肩膀，看向方绮英。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方绮英却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直接响在她脑子里，又低又哑。

“线乱了。”

吴老七的烟锅在墙垣间投下锯齿状暗影，那团跳动的猩红突然分裂成三簇。

方绮英看见其中一簇火光里，竟映出自己在城隍庙施法的残影

“看什么看！走！”狱卒粗暴的推了她一把。

方绮英一个踉跄，视线却死死的钉在吴更夫身上。

就在刚才他抬头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子。

是烟草烧着的辣味，底下还压着另一种味道。

那是一股旧书卷的霉味，里面还混着墨和松香的气味。

这味道……她太熟了。就是师父书房里的味道。

小时候，她常在师父那些书卷和绣谱堆里打瞌睡，闻到的就是这个味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的集中精神看过去，穿透了表象。

她看见吴更夫头顶上，悬着一根灰色的细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和夜色混在一起。

那根线没有根，一头连着吴更夫的头顶，另一头伸进无边的黑暗里，穿过高墙和监牢，指向城主府的方向。

监视线。

这种线看不见摸不着，是别人的意念织成的，用来监视和操控人。

能织出这种线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一瞬间，方绮英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跛脚更夫到底是谁？他身上为什么有师父的味道？他为什么会被人监视，监视他的又是城主府里的谁？

他说线乱了，是指陈三娘的线，还是沈寒枝的线？或者，还有别的她不知道的线？

“磨蹭什么！”

狱卒的呵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被用力的往前一拽，沉重的铁镣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被迫转身，跟着狱卒走进巷子。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钟楼的阴影下已经没人了。那个跛脚更夫和他那明灭三次的烟锅，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空气里，还留着一点点烟味，里面混着旧纸张的霉味。

“咣当——”

死牢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关上，锁链落下的声音，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四周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方绮英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脚踝的伤口在流血，她却感觉不到疼。

一个判官，身上背着死线，还知道因果有缺口。

一个神秘的更夫，身上有师父的味道，还被城主府监视着。

临渊城，她活了二十二年的地方，一夜之间，好像变成了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迷局。

而她，就被困在局里，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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