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偷来的文昌

死牢的黑暗里，方绮英睁着眼。

夜已经很深了，连老鼠的骚动都已平息。

她的脑海里，两个影子来回闪现。一个是沈寒枝，脖子上缠着红色的死线，说着因果有缺口。

另一个是吴更夫，蹲在阴影里，烟锅一明一灭，用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线乱了。

乱了。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不停的回响。

她不由自主的抬起左手，摸了摸手腕内侧的命纹。

那片繁复的花纹下，一道细微的黑痕，冰冷的贴着她的皮肤。那是陈三娘留下的印记。

从那之后，她有整整一年没再碰过那种能拨动因果的针线。

她以为只要自己停下，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直到那个秋天，赵老书找到了她。

赵老书是西街的一个怪人。他是个读了一辈子书的童生，考了二十年秀才，年年落榜。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背也驼了，但那身洗的泛白的儒生长衫，却总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他没有像陈三娘一样跪地哭喊，只是提着一个装满旧书的布包，站在方绮英的绣坊门口，深深的作揖。

“方娘子，老朽此生只求一个功名，好对我这四十年寒窗，对我死去的爹娘，有个交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死寂，看不到一点光。

方绮英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墨汁味，还有一股常年伏案才有的酸气。

“我帮不了你。”方绮英冷淡的说。

赵老书没有放弃，他打开布包，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他几十年来的读书笔记，每一本都用麻线工整的装订起来。

“我没有钱财，只有这些东西。我知道方娘子你不是凡人。

我死之后，这些东西你若看得上，便拿去烧了。我只求……求你为我续一根文昌线。”

他说着，从最上面的一本笔记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一张发妻的卖身契。

“这是二十年前，我赶考的盘缠。她把自己卖给了城东的富户做粗使丫头，换了十两银子给我。

她走的时候说，等我高中了，就去赎她。可我……我考了二十年。”

方绮英的目光落在那张卖身契上久久不语。

最终，她还是让他进了屋。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看他头顶的线。她直接从针线笸箩里，抽出了一根青白色的丝线，那是用来绣白梅的。

她捻起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舔湿线头。

她怕了，怕再尝到什么无法忍受的味道。她只是眯着眼，借着窗外的天光，将那根细线艰难的穿过针孔。

她让赵老书背对着她，坐好。

当她凝神寻找那根文昌线时，耳边突然响起密集的翻书声。

哗啦，哗啦，像有成千上万本书同时在她耳边翻页，声音又尖又吵，震的她耳膜生疼。

她在那片灰败的命线旁，找到了一根快要断掉的青白色线。

这就是他的文昌线，被二十年的失意消磨的只剩下一小截。

方绮英屏住呼吸，将青白丝线在文昌线上打了九个死结，每打一个，赵老书枯槁的面容就鲜活一分。

第九个结收紧时，窗外梧桐叶无风自动，飘落的花瓣竟在空中凝成金灿灿的‘文’字。

结成的一瞬间，耳边的翻书声停了。

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赵老书站起身，再次对她深深的作揖，然后沉默的离开了，留下了那一包旧书和那张发黄的卖身契。

三天后，官府放榜。

赵老书的名字，赫然在列，虽然只是末名。

整个西街都轰动了。人们都说这是文曲星开眼，铁树开了花。

赵老书抱着那张榜文，在自己家门口，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方绮英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心里没什么感觉。

她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空白的《偿债簿》，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景隆三十年，秋，耳鸣三日。”

可她没想到，代价，并不仅仅是耳鸣。

就在赵老书高中当晚，他唯一的儿子，一个十岁的健康孩子，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陷入了昏迷。

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遍了，查不出任何病因，只说是中了邪。

方绮英听到消息时，正在拆一幅绣了一半的屏风。

她的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肉里，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她立刻去了赵老书家。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赵老书跪在床边，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他的儿子躺在床上，脸色赤红，身体滚烫。

孩子在昏迷中不停的呓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爹……别偷……别偷……”

那声音又小又急。

“偷？”方绮英的心猛的一沉。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凝神看向那个孩子。

在孩子眉心，他的生机线上缠着一缕灰黑色的病气。

但这病气没有根源，而是从孩子身上延伸出去，穿过墙壁，飘向了屋外。

代价转移了。

这一次，她看的清清楚楚。

赵老书儿子额头的黑线突然暴起，方绮英感觉掌心丝线传来撕裂感。

她踉跄后退，撞翻烛台——那簇跳动的火苗，恰好映出男孩后颈新生的墨色命纹。"

她必须知道，她到底从谁那里，偷来了赵老书的功名。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冲出了赵家。她顺着那股只有她能看见的病气，在临渊城的街道上奔跑。

那缕线很淡，在夜风中摇曳，看上去随时都会断。

她穿过三条街，两条巷，最后，那缕线将她引到了一处破败的院落前。

门是虚掩的。

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一个同样穿着儒生长衫的年轻人，倒在书桌旁。

他的身下，是一摊已经半凝固的血。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照着他惨白的脸。

他的手边，散落着一叠厚厚的文章。最上面的一篇，正是这次秋闱的考题。

方绮英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口微弱的气。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头顶。

在那里，一根本该很亮的青白色文昌线，此刻黯淡无光，上面全是断口。

这个年轻人，才是那个本该高中，甚至名列前茅的人。

方绮英没有为赵老书创造运气。

她只是一个窃贼，从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身上，偷走了他苦读十年换来的前程，然后，把它嫁接到了赵老书的身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人，又想起了在病床上痛苦挣扎的孩子，和抱着榜文痛哭的赵老书。

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让她浑身冰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一针一线，织就了这场荒唐的悲剧。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弥补遗憾。

原来，她只是一个搅乱了因果，制造了更多不幸的罪人。

她究竟是什么？师父传给她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这天地间的线，到底遵循着什么样的规则？

这些问题涌上心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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