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寡妇陈三娘

# 第三章：寡妇陈三娘·铜腥味线

方绮英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在审堂。

沈寒枝依旧看着她，眼神锐利。但方绮英的思绪已经不在他身上，而是飘向了另一个人，另一件事。

豆腐坊的陈三娘。

那是在她失去甜味的一个月后。

一个闷热的午后，空气又湿又黏。隔壁豆腐坊的石磨声停了。

那声音每天寅时响起，申时停歇，几十年如一日。

这天，它提前了两个时辰。

方绮英正在绣一幅荷塘图，听到磨声停歇，捏着针的手指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的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陈三娘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豆渣的粗布围裙。

她的脸被水汽蒸的有些浮肿，双手在身前绞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方绮英注意到她围裙的右下角，用同色的线补着一个菱形的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主人的爱惜。

“方娘子。”

陈三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绮英没有让她进屋，只是站在门口，淡淡的问：“磨坏了？”

陈三娘摇摇头，嘴唇嗫嚅了半天，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方娘子，求您救救我。”

方绮英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最怕听人求她，因为求助的人，往往会不顾一切的抓住她，把她也拖下水。

“我只是个绣娘，救不了你。”方绮英说着，就要关门。

“我愿意拿十年的阳寿来换！”

陈三娘猛的扑上来，扒住门框，一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

“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我丈夫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孩子，起早贪黑磨豆腐，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可到头来呢，儿子大了，要娶媳妇，彩礼像座山一样压着我。我受够了！我只想有点钱，让我的孩子能挺直腰杆做人！”

她的声音从哀求变成了嘶吼。

方绮英看着她，想起了师父的《偿债簿》。

上面记录的每一笔交易，开端都和眼前的陈三娘如此相似。

“寿数不是货物，不能拿来交换。”方绮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走吧。”

“方娘子！”

陈三娘不肯放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方绮英手里。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一共二两三钱。我知道您不缺钱，但这……这是我的诚意！求您了，给我续一根财运线吧！就一根！”

听到财运线三个字，方绮英的动作顿住了。

她最终还是让陈三娘进了屋。

方绮英没有点香，也没拿出师父的金针，只是让陈三娘坐在窗边的光亮处，背对自己。

她从针线笸箩里抽出一根绣富贵牡丹用的金色丝线，熟练的舔湿线头，准备穿针。

方绮英的舌尖刚触到丝线，就尝到铁器生锈的涩味混着铜绿锈蚀的酸腥，这味道顺着喉管直冲肺腑，像吞了整块泡在胆汁里的铁。

这味道很真实，这味道，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恶心，穿好了针。

方绮英让陈三娘坐直，不要动。

然后，她屏住呼吸，在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由无数丝线构成的网中，找到了属于陈三娘的那一根。

那是一根灰白色的线，黯淡，纤细，上面布满了辛劳留下的毛刺。

这是她的命线。

在命线旁边，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如尘埃的线，是她的财运线。

方绮英用金线，在那根财运线上，打了一个活结。

金线缠绕上去的瞬间，一股沉重的坠力从针尖传来。

那根细小的财运线，突然有了千斤的重量，压的方绮英指尖发麻。

那股铜腥味也更浓了，顺着她的喉咙一路烧下去，火辣辣的疼。

她咬紧牙关，迅速收针，打结。

“好了。”她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陈三娘慢慢的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站起身，原本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佝偻的背，此刻挺的笔直。

“谢谢……谢谢方娘子！”

她语无伦次的道谢，然后匆匆离开了。

方绮英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

她的背虽然挺直了，脖子却显得异常僵硬，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协调的诡异感。

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方绮英站在原地，屋子里安静极了。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刚才那沉重的坠力，和满口的铜腥味，还残留在她的感官里。

忽然，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剥离。

绣坊熟悉的陈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暗潮湿的石墙，和一股浓重的霉味。

她看见一个穿着囚服的女人，背对着自己，是陈三娘。

那个女人正用指甲疯狂的在墙上刻画着什么，是一些繁复的绣样。

她的指甲已经劈裂，鲜血顺着指尖流下，在青黑色的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可她像感觉不到疼痛，嘴里只是不断的喃喃自语。

“方娘子……你给我的不是财，是钩子……是钩子啊……”

她的声音充满了恨意。

忽然，陈三娘停下了动作，从发髻里拔出一根鎏金的银簪。

她看也没看，双手用力，将簪子猛的掰断。她将那锋利的断口，毫不犹豫的刺进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血，涌了出来。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墙壁，狠狠的撞了上去。

幻象戛然而止。

方绮英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猛的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她大口的喘着气，额头布满了冷汗。

那是什么？是未来吗？

方绮英突然感到腕间刺痛，她下意识的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

解开衣袖发现命纹正渗出血珠。那道本该守护她的青色纹路，不知何时被墨色侵蚀，像条毒蛇蜷缩在她血脉之上。

它是那么突兀，那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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