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忆之茧·病童初遇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跟今晚一样冷。

雨点砸在绣坊的屋檐上，又急又密。

方绮英跪在师父的灵位前，屋里没点灯，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刚好照亮牌位上的“师”字。

门被擂得山响。

“方娘子！方娘子救命！”

门外是女人的哭喊，声音被大雨搅得破碎。

方绮英没动。她知道来的是谁，隔壁张屠户的婆娘，为了她快不行的儿子。

镇上所有大夫都看过了，只让她准备后事。

“方娘子，求您了！您师父在世时有通天的本事，您得了真传，肯定有法子！”

师父的真传……

方绮英的目光落向手边的黑漆木盒。

里面是师父留下的全部东西：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一卷空白绣谱，和一本她亲手写下的《偿债簿》。

师父临终前抓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绮英，记住，我们是裁缝，不是神仙。天地间的线，各有定数，断了就是断了，千万、千万不要妄想去续……”

她话没说完，气就断了。

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方绮-英，里面全是恐惧和警告。

门外的哭声更尖了，还混着男人压抑不住的咒骂。

方绮英缓缓的站起身，拉开了门。

张屠户的婆娘浑身湿透，直挺挺跪在她面前，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那孩子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胸口几乎没了起伏，眼看就要断气。

方绮英的视线越过女人泪水交织的脸，落在男孩的眉心。

那里，一根比蛛丝还细的线正慢慢变得透明，末端已经散开，随时可能彻底消失。

生机线。

一旦它断掉，这孩子就真的死了。

“方娘子……”

妇人已经说不出囫囵话，只顾用头一下下的磕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方绮英看着那根快要断裂的线，师父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她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哭喊。

随即，她回到灵位前，打开了那只黑漆木盒。

方绮英没有动用金针，而是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根用了三年的旧绣花针，针尖已经磨得有些圆润。

她又选了根普通的青色丝线，是平时用来绣竹叶的。

方绮英这才重新打开门，对外面哭到失声的妇人说。

“把他抱进来，放床上。你们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个快要死去的孩子。

空气中混着草药的苦味和一股腐败的气息。方绮英点了三炷香，插在师父的灵位前。

青烟没有笔直向上，而是在半空打了个旋，贴着地面散开。

她知道，这是师父不同意。

方绮英不再犹豫，她走到床边，俯身凑近男孩的脸。

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在那根即将断裂的生机线上方悬停。

然后，她屏住呼吸，右手捏紧穿好青线的绣花针，朝着那根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线，刺了下去。

针尖仿佛刺进了一块坚韧的牛皮，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

她的指尖也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

她咬着牙，小心翼翼的将青色丝线一针针缠上那根脆弱的生机线。

她不敢用师父传下的锁魂针法，那太过霸道，只能用最笨拙的缠丝补，一圈又一圈，将断口包裹起来，像打了个补丁。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针都耗费巨大心神。

额头的汗珠滚落，掉在男孩冰冷的脸上，瞬间就没了温度。

她从右向左数着针脚，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不能错，错一针，这根线就会彻底崩断。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针落下，她将青线打了个死结。

男孩眉心那根快要透明的线，被一段粗糙的青色补丁包裹着，虽然丑陋，但总算连上了。

男孩的胸口猛的起伏，发出一声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黑色的淤血，接着，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从青灰转为苍白。

活了。

方绮英浑身一软，跌坐在地，右手抖得厉害，绣花针“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三天后，张屠户的婆娘提着大包小包来道谢。她儿子已经能下地走路，只是人看着有些呆。

方绮英什么都没收，只留下了一块油纸包着的糖糕。

送走千恩万谢的妇人，方绮英关上门，拆开油纸，捏起那块晶莹的糖糕放进嘴里。

预想中的甜味没有在舌尖化开。

什么味道都没有，像在嚼一块湿蜡。

方绮英的动作停住了。

她又用力嚼了几下，那块糖融化成一股无味的液体，滑入喉咙。

她快步走到厨房，舀了一勺盐放进嘴里，咸味瞬间刺激着味蕾。

她又掰了一瓣蒜，辛辣的味道直冲鼻子。

酸、苦、咸、辣的味道都还在。

只有甜味，消失了。

她静静的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师父的灵位前，从木盒下层取出那本空白封皮的《偿债簿》。

翻开第一页，是师父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景隆元年，秋，失嗅三日，偿桃花债。”

“景隆二年，春，右耳失聪半月，偿口舌债。”

方绮英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最后，她模仿着师父的笔迹，工整的写下一行字：

“景隆二十九年，夏，失甜七日。”

她不知道这代价要持续多久，只能先写七日。

当晚，暴雨倾盆。

狂风吹开西窗，雨水卷着碎叶猛的灌进来。方绮英起身关窗，却瞥见桌上师父留下的无字绣谱被风吹开，打湿了。

她连忙拿起绣谱，用袖子去擦水渍。

就在这时，被雨水浸透的丝绸页面上，一行血红的字迹缓缓渗出。

那字不是用墨写的，倒像是从丝绸纤维里自己长出来的。

“第一债，甜。债主：方绮英。”

字迹鲜红，每个笔画都在微微扭动，像活着的蚯蚓。方绮英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只过了三两个呼吸的功夫，那些血字又慢慢淡去、隐没，最终消失。丝绸页面上只留下一片水痕。

方绮英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她终于明白师父留给她的是什么了。

那不是绣谱，是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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