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亥时三更·死牢问案

亥时三更。

梆子声隔着厚重的石墙传来，连着更夫那一句“天干物燥，平安无事”。

方绮英贴着冰冷的石壁，霉味钻入鼻腔。

更夫的梆子声像钝刀刮过骨头，每一下都剐着她发烫的太阳穴——这声音她听过太多次，每次都预示着某个无辜者被拖入深渊。

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微的颤音。这声音只有她能听见，是死线崩断前最后的震动。

她动了动脚。

沉重的铁镣拖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脚踝处早已磨烂，黏腻的血顺着破皮的伤口渗出来，浸入脚下青砖的缝隙里，像给这古老的牢狱喂食。

空气里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酸臭。

黑暗像一块湿透的黑布，蒙住口鼻，让人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试图隔绝这一切。

可那更夫的声音，却像针一样扎进脑海。

又是一个将死之人,她想。

牢门上沉重的铁锁发出刺耳的声响。一束昏黄的火光刺破黑暗，照在她脸上。

“提审。”

两个狱卒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一个举着火把，一个拿着钥匙。

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看不清长相。

方绮英没有反抗，顺从的站起身。

脚踝的剧痛让她身体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了。

镣铐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像是为她送行的丧钟。

监察司的夜审堂比死牢更冷。

四壁空空，只有正中摆着一张黑漆木案，案上点着一根白蜡。

烛火是这里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活物。

它静静的燃烧着，火苗却不安的跳动，将人的影子拉的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监察司的玄色官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仿佛淬冰织就的蛛网，将周身气韵都锁进冰冷的纹路里。

他没有看她，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精准的踩在人心跳的间隙。

狱卒将她押到案前三步远处，粗暴的按着她的肩膀，逼她跪下。

“大人，人犯方绮英带到。”

直到这时，案后的男人才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落在方绮英身上。

那是一双很冷静的眼睛，像深冬结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他的面容清俊，轮廓分明，只是脸色带着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方绮英，”

他开口，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没有温度。

“临渊城西绣坊绣娘，二十二岁。因牵涉陈三娘绣魂一案，收押待审。可对？”

方绮英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

烛火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影子，一个清晰，一个模糊，仿佛她的眼睛能同时看见两个交叠的世界。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从他清冷的脸，落到他的脖颈。

那一瞬间，方绮英的呼吸凝在喉间。

沈寒枝的玄色官服领口微松，方绮英借着烛光瞥见他后颈有道暗红斑纹，细如发丝却泛着尸斑般的紫红，像被无形的手掐出的一道勒痕。

方绮英的心脏猛的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她见过太多死线，在垂死的老人身上，在暴毙的孩童身上，在刚才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更夫身上。

它们或深或浅，或明或暗，但无一例外，都预示着一个结果。

可她从未想过，会在这位监察司的判官大人身上，看见如此清晰、如此狰狞的死线。

他明明活生生的坐在那里，呼吸平稳，眼神锐利，怎么会身负死线？

主审此案的监察司判官，沈寒枝。一个将死之人。

“大胆方绮英！大人问话，为何不答？”一旁的狱卒厉声喝道。

沈寒枝抬了抬手，制止了狱卒。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方绮英的脸，似乎想从她过于平静的表情下，挖出些什么。

“你不说话，是默认了？”

他问，语气依旧平淡，“陈三娘疯癫前，反复提及是你为她绣了财运。她在自家豆腐坊的地窖里挖出三箱金锭，三日后，她唯一的儿子溺死在城南的护城河里。我们查过，那三箱金锭，是三年前一桩悬案里被劫的官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方绮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见她沉默，沈寒枝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将他半边脸隐入黑暗，只有那双眼睛，亮的骇人。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像在陈述一个秘密，又像是一个审判。

“你可知，因果有缺口？”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方绮英的脑海中炸开。

她猛的抬头，死死盯住沈寒枝。

他这是在试探。

他知道。他知道的，不仅仅是绣魂这么简单。

他口中的因果缺口，正是师父临终前，反复告诫她不要触碰的禁忌。

她看着他，看着他脖颈上那道不祥的红线，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是谁？她是什么？这些年来，她像一个阴沟里的窃贼，偷偷摸摸的拨弄着凡人看不见的线，以为自己是游离在天地法则之外的孤魂。

可现在，这个身负死线的判官，却用一句话，将她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拖到了审判的烛光之下。

为什么是他？他到底是谁？

寂静在夜审堂里蔓延。

烛火上的灯花“噼啪”爆开，火光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方绮英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眼前的黑漆木案、跳动的烛火、沈寒枝探究的脸，都在扭曲、淡去。

一瞬间的恍惚，她仿佛看见了另一幅景象。

还是这间死牢，阴暗，潮湿。只是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绣样。

那些纹路，是用指甲，用鲜血，硬生生刻上去的。

繁复，诡异，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幻象一闪而逝，快的像一个错觉。

方绮英的意识被拉回审堂，沈寒枝依然在等她的回答。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她什么也没说。

思绪却不由自主的，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雨夜。

一切，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从她第一次，为了救人，拿起那根不该动的针线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