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颠沛流离

第二章 颠沛流离

寒风如刀，割在财福苍老的脸上。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财济生，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漆黑的小巷中。两岁的济生早已哭累了，此刻正趴在他肩头，小脸冻得通红，偶尔在睡梦中抽泣几声，唤着“爹”。

财福的心像被揪着疼。老爷临终前的嘱托还在耳边回响，那信任而恳切的眼神仿佛仍在眼前。他低头看看济生稚嫩的脸，这孩子长得真像夫人，尤其是那眉眼，清秀中带着几分倔强。

“小少爷，福爷爷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你周全。”财福喃喃自语，将裹着济生的棉袄又紧了紧。

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财福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小巷中迂回穿行。他在这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每一条街巷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可今夜，这些熟悉的道路却显得如此陌生而危险。

前方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财福心中一紧，急忙闪身躲进一处门洞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将济生的小脸按在自己胸前，生怕孩子发出声响。

三个黑衣人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手中提着灯笼，灯光在黑暗中划出惨白的光弧。

“分头找！”为首一人声音沙哑，“周爷说了，一个老仆带着两岁孩子，跑不远。找到重重有赏！”

“王哥，那孩子真要杀吗？”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

“废话！周爷交代得清清楚楚，财家上下，一个不留！”被称为王哥的人冷声道，“那老仆倒是可以留活口，周爷还想问问财家的地契藏哪儿了。”

脚步声渐近，财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从门缝中望去，只见那三人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灯笼的光越来越近。

济生似乎被惊扰了，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咂巴几下。财福急忙轻轻拍抚，心中默念：“小祖宗，千万别醒，千万别哭...”

灯笼的光已经照到了门洞边缘，只要再走近两步，他们就会暴露无遗。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猫叫。

“那边！”王哥立刻转身，“过去看看！”

三人朝猫叫的方向追去，脚步声渐远。

财福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不敢耽搁，抱着济生从门洞中钻出，朝相反方向快步走去。

必须出城！

这是财福此刻唯一的念头。城里到处是周昆的眼线，只有逃到城外，才有一线生机。

他记得城西有处废弃的城墙缺口，是多年前一场暴雨冲垮的，官府一直未修缮。那里平时少有人去，或许可以借此出城。

夜色中，财福抱着济生艰难前行。他年过五旬，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长途跋涉，实在力不从心。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济生醒了，睁着迷茫的大眼睛看着财福：“福爷爷...我们去哪里呀？”

“小少爷乖，”财福强挤出一丝笑容，“福爷爷带你去个好地方。”

“爹呢？”济生问，小脸上满是期待，“爹什么时候来找我们？”

财福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该怎么告诉这个两岁的孩子，他的父亲永远不会来了？

“老爷...老爷有要紧事办，”财福的声音有些哽咽，“等办完了，就来找我们。”

济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财福的衣襟。这孩子出奇地懂事，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趴在财福肩上，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

终于，他们来到了城西的废弃缺口。

这里果然荒凉，残破的城墙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缺口处杂草丛生，几块碎石散落在地。财福小心翼翼地将济生放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粮递给孩子：“小少爷先吃点东西，福爷爷看看路。”

济生乖巧地接过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他虽然饿，却吃得很有教养，不像普通孩子那样狼吞虎咽。财福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阵酸楚——这是老爷和夫人精心教养出来的孩子啊。

财福探身查看缺口外的情形。外面是一片荒地，再远处是黑压压的树林。看起来暂时安全。

“小少爷，来，福爷爷背你。”财福蹲下身。

济生却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济生自己走，福爷爷累。”

“傻孩子，”财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你还小，走不动的。来，听话。”

他将济生背在背上，用布条牢牢系好，然后开始攀爬那处缺口。碎石在他脚下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财福心中紧张，生怕这声响引来追兵。他加快速度，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背上，济生很乖，一动不动，只是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终于，他们爬过了缺口，来到了城外。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荒野特有的泥土和杂草的气息。财福不敢停留，背着济生朝远处的树林奔去。只要进了林子，就有了藏身之处。

荒野上的路并不好走，坑坑洼洼，杂草丛生。财福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几次险些摔倒。背上的济生被颠簸得难受，却强忍着不哭出声，只是把小脸埋在财福的后颈处。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财福大惊，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火把通明，一队人马正朝城墙缺口方向奔来。显然，追兵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该死！”财福咒骂一声，拼尽全力朝树林跑去。五十多岁的老人，背着两岁的孩子，在荒野上奔跑，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不仅自己死，小少爷也会死。

肺像要炸开，心脏狂跳得仿佛要冲破胸腔。财福的眼前开始发黑，但他咬紧牙关，一步步向前。

终于，树林近在眼前！

就在财福即将冲进树林的瞬间，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

“在那里！”身后传来喊声。

财福不顾一切地冲进树林。黑暗中，树木的枝桠像鬼爪般伸展开来，划破他的脸和手臂。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完全顾不上方向，只想远离那些追兵。

背上的济生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树林中格外清晰。

“小少爷别哭，别哭...”财福喘着粗气安慰，但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箭矢不时从身后射来，钉在周围的树干上。追兵已经进了树林，火把的光在树木间晃动，如同鬼火。

财福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靠在一棵大树后，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金星乱冒。不行，这样下去两个人都跑不掉。

他解开布条，将济生抱在怀里，藏进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

“小少爷，”财福压低声音，认真地看着济生的眼睛，“听福爷爷说，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出声，不要动，等福爷爷回来找你，明白吗？”

济生惊恐地睁大眼睛，小嘴一扁又要哭。

财福急忙捂住他的嘴：“不能哭！小少爷，坏人来了，你一哭，坏人就把我们抓走了。你想被抓走吗？”

济生含着泪摇头。

“好孩子，”财福眼中含泪，“那你答应福爷爷，无论如何不要出声，等福爷爷回来。”

济生点点头，虽然眼中满是恐惧，却真的没有再哭。

财福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深色衣服盖在济生身上，又将周围的枯叶拨过来一些盖住。做完这些，他深深看了济生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故意跑得很重，踩断枯枝，发出很大的声响。

“在那边！”追兵果然被引开了。

财福在树林中穿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追兵引得越远越好，给小少爷争取更多的时间。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腿。

财福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剧痛从腿上传来，但他咬紧牙关，爬起来继续跑。鲜血染红了裤腿，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

又一支箭射来，这次擦过他的右臂，带起一蓬血花。

财福终于支撑不住，再次摔倒。他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看着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三个黑衣人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那个王哥。

“老家伙，挺能跑啊。”王哥冷笑道，“那小杂种呢？”

财福闭上眼，一言不发。

“不说话？”王哥一脚踹在财福受伤的腿上。

财福惨叫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却仍然紧闭双唇。

“给我搜！”王哥吩咐手下，“那孩子肯定就在附近，跑不远！”

两个手下开始在周围搜索。财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祈祷济生千万要听话，不要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王哥，没找到！”一个手下回报。

“这边也没有！”

王哥皱眉，盯着财福：“老东西，你把孩子藏哪儿了？”

财福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决绝：“你们永远也找不到...老爷在天之灵会保佑小少爷的...”

“找死！”王哥大怒，抽出刀就要砍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紧接着，更多的狼嚎声响起，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回荡。声音越来越近，显然狼群正在朝这边靠近。

三个黑衣人脸色一变。深夜的树林，遇到狼群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哥，怎么办？”一个手下声音发颤。

王哥看了看财福，又看了看周围黑暗的树林，咬咬牙：“先撤！这老东西伤成这样，活不了了。那孩子一个两岁娃娃，在这林子里也活不过今晚。我们回去复命，就说都解决了。”

“可是周爷那边...”

“周爷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王哥说着，又踹了财福一脚，“老东西，算你走运，让狼给你收尸吧！”

三人匆匆离去，火把的光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

财福靠在树干上，艰难地喘着气。腿上的箭伤血流不止，右臂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但他心中却涌起一丝希望——小少爷暂时安全了。

狼嚎声越来越近，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财福挣扎着爬起来，折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朝济生藏身的方向走去。他必须回去找小少爷，必须带着他离开这里。

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财福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但他不能停，小少爷还在等他。

终于，他回到了那片灌木丛。

轻轻拨开枯叶和衣服，济生小小的身影露了出来。孩子竟然真的听话，一动没动，只是睁着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

“福爷爷！”看到财福，济生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乖，不哭，不哭。”财福将济生抱在怀里，老泪纵横，“小少爷真勇敢，真听话...”

济生的小手摸到财福腿上的血迹，吓得一哆嗦：“福爷爷流血了...”

“没事，福爷爷没事。”财福强忍疼痛，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简单包扎了伤口，“小少爷，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狼要来了。福爷爷带你走，好吗？”

济生点点头，小手紧紧搂住财福的脖子。

财福抱起济生，再次上路。这次他没有背，而是抱着，因为背上的动作会牵动腿上的伤口。

狼嚎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狼群奔跑的声音。财福心中焦急，知道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

他记得这片树林深处有一个猎户留下的木屋，多年前他随老爷打猎时曾经到过。如果能找到那个木屋，或许能躲过一劫。

凭着记忆，财福在树林中艰难穿行。腿上的伤让他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怀中的济生很轻，但此刻却感觉有千斤重。

终于，在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后，他看到了那个木屋。

木屋已经十分破败，门板斜挂着，屋顶也有几处破损。但在财福眼中，这却是救命的港湾。

他抱着济生钻进木屋，将门板勉强合上，又搬来几块石头抵住。木屋很小，只有一张破床和一个废弃的灶台，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能暂时躲避狼群。

财福将济生放在床上，自己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布条已经被染红。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视线开始模糊。

“福爷爷，你流了好多血...”济生从床上爬下来，用小手去捂财福的伤口，似乎想这样就能止血。

“小少爷别碰，脏。”财福勉强笑笑，“福爷爷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从包袱里找出金疮药——这是出门前匆忙带上的，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咬咬牙，他将裤腿撕开，露出狰狞的伤口。箭矢还嵌在肉里，必须拔出来。

财福找了一根木棍咬在嘴里，双手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拔！

“呃！”一声闷哼，箭矢带着血肉被拔出，财福痛得几乎晕厥。他颤抖着手将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虚脱，靠在墙上一动不能动。

济生爬过来，依偎在财福身边，小脸上满是担忧。

“小少爷饿了吧？”财福虚弱地问，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吃吧，吃了睡觉。”

济生接过干粮，却没有吃，而是递到财福嘴边：“福爷爷吃，福爷爷流血了，要吃东西。”

财福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孩子，才两岁啊，怎么就这么懂事？

“福爷爷不吃，小少爷吃。”财福将干粮推回去，“小少爷要快快长大，长大了才能为老爷报仇，才能重振财家。”

济生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小口吃着干粮。吃了两口，他又停下来，将剩下的递给财福：“福爷爷也吃。”

财福推拒不过，只好吃了一小口。其实他早已饥肠辘辘，但剩下的干粮不多了，必须省着给小少爷。

外面，狼群似乎发现了木屋，围着屋子转悠，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绿油油的眼睛透过门缝和墙缝往里看，吓得济生直往财福怀里钻。

“不怕，不怕，”财福拍着济生的背，“狼进不来。”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中也没底。这木屋破败不堪，如果狼群真的发起攻击，未必能抵挡得住。

时间在恐惧中缓慢流逝。狼群在屋外徘徊了约莫一个时辰，最终似乎失去了兴趣，嚎叫着渐渐远去。

财福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怀中的济生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将孩子轻轻放在破床上，财福挣扎着起身，检查木屋的情况。灶台旁有一些干柴，墙角有一个破水缸，里面竟然还有半缸雨水。

财福如获至宝，急忙生起火来。火焰腾起，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些许安全感。

他将水烧热，小心地喂济生喝了一些，自己也喝了几口。温热的水下肚，终于让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

夜深了，财福却毫无睡意。他坐在火堆旁，看着熟睡的济生，心中思绪万千。

老爷死了，财家完了。周昆背后显然还有更大的势力，否则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杀人夺产。如今他们主仆二人，一老一幼，身无分文，又受了伤，该何去何从？

回城是死路一条。周昆的人肯定还在四处搜寻，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可留在荒野也不是办法。食物所剩无几，自己的伤需要医治，济生还这么小，需要安稳的环境长大。

财福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青石镇。那是离这里约三百里外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他一个远房表亲。虽然多年没有联系，但如今走投无路，或许可以投奔。

只是三百里路，对于一个受伤的老人和一个两岁的孩子来说，无异**里之遥。更何况途中还要躲避追兵，寻找食物，应对各种意外。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财福下定决心，等天一亮就出发，前往青石镇。无论如何，他必须把老爷的血脉保住，必须让济生活下去，长大成人。

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财福苍老而坚毅的脸。他轻轻抚摸着济生柔软的头发，低声道：“小少爷，福爷爷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要把你养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会为老爷报仇，会重振财家...”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但更艰难的白日即将来临。

财福从包袱里找出最后一点干粮，小心地分成两份，一份给济生留着，一份自己吃了。然后他开始整理行装，将能用的东西都收拾好。

济生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

“小少爷醒了？”财福挤出一丝笑容，“来，福爷爷给你洗脸，然后我们上路。”

用破布蘸着温水给济生擦了脸，又喂他吃了些干粮，财福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伤口红肿得厉害，显然已经感染。他咬咬牙，用烧红的小刀烫了烫伤口，痛得几乎晕过去，然后重新上药包扎。

“福爷爷痛吗？”济生小声问。

“不痛，”财福强笑道，“福爷爷是大人，不怕痛。”

其实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小少爷担心。

收拾停当，财福抱起济生，推开木屋的门。晨光熹微，树林中弥漫着薄雾，鸟鸣声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仿佛昨夜的追杀和狼群只是一场噩梦。

但腿上的剧痛提醒财福，那不是梦。老爷真的死了，他们真的在逃亡，前路真的危机四伏。

财福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青石镇的方向走去。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在林中穿行。好在年轻时随老爷打猎，对山林还算熟悉，不至于迷路。

林中路难行，杂草丛生，荆棘遍地。财福一手抱着济生，一手拄着树枝做的拐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伤口被牵扯，血又开始渗出来，但他不敢停。

济生很乖，不吵不闹，只是静静趴在财福肩上，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偶尔看到一只松鼠或一只小鸟，他会小声说：“福爷爷看，小松鼠。”

每当这时，财福心中就涌起一阵酸楚。这本该是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却要跟着他亡命天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财福实在走不动了，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他拿出水袋喂济生喝水，自己也喝了几口。干粮已经吃完，必须尽快找到食物。

正休息间，前方忽然传来流水声。

财福精神一振，有水就有鱼，或许可以捉几条鱼充饥。他抱着济生朝水声方向走去，果然看到一条小溪蜿蜒流过。

将济生放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财福折了一根树枝，削尖了当鱼叉，挽起裤腿下了水。溪水冰冷刺骨，但他顾不上了。

等待鱼儿游过需要耐心，财福屏息凝神，眼睛紧紧盯着水面。终于，一条巴掌大的鱼游了过来，他猛地刺下！

树枝刺穿了鱼身，鱼儿挣扎着，溅起一片水花。

“福爷爷好厉害！”济生在石头上拍手。

财福笑着将鱼扔上岸，继续捉鱼。半个时辰后，他已经捉到了三条鱼，虽然都不大，但足够充饥了。

生火烤鱼，香味很快飘散开来。济生眼巴巴地看着，直咽口水。

“小少爷别急，马上就好。”财福小心地翻转着鱼，生怕烤焦了。

鱼烤好了，财福将最肥的一条递给济生，自己吃最小的那条。济生却将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财福：“福爷爷吃大的，福爷爷要走路。”

财福的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他接过那半条鱼，大口吃着，却觉得喉咙哽咽，难以下咽。

吃过鱼，体力恢复了一些，财福继续上路。他知道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追兵可能还在附近。

下午时分，他们走出了树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荒野。远处有炊烟升起，似乎是个村庄。

财福心中犹豫。进村可以讨些食物，打听消息，但也很容易暴露行踪。周昆的人很可能已经在沿途的村镇布下眼线。

正犹豫间，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财福大惊，急忙抱着济生躲进路边的草丛中。透过草丛缝隙，他看到五匹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都是黑衣打扮，正是昨夜那些追兵！

“妈的，找了一整天，连个影子都没有！”一个黑衣人骂道。

“那老东西受了伤，还带着个孩子，能跑多远？”另一个说。

“王哥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咱们去前面村子问问，有没有见过一老一小。”

马蹄声渐远，朝着村庄方向去了。

财福心中后怕，幸亏没有贸然进村。看来周昆的人果然在四处搜寻，而且悬赏不低，否则这些人不会这么卖力。

等马队走远，财福才抱着济生从草丛中出来，朝着与村庄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改变了主意，决定绕开所有村镇，专走荒僻小路。虽然更艰难，但更安全。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将荒野染成一片金黄。财福的腿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知道伤口恶化了，必须尽快处理，但眼下没有条件。

更糟糕的是，济生发烧了。

孩子的小脸通红，额头滚烫，昏昏沉沉地趴在财福肩上，偶尔发出难受的**。

“小少爷，小少爷你醒醒！”财福焦急地唤着，用手试探济生的额头，烫得吓人。

一定是昨夜受凉，加上惊吓，孩子撑不住了。

财福心急如焚，四下张望，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给济生治病。可是荒野茫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到哪里去找安身之处？

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他看到前方山脚下有一个山洞。

那山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人。财福抱着济生钻进去，发现洞里还算干燥，有些枯草，似乎是野兽曾经的巢穴，但现在空着。

他将济生放在枯草上，急忙生起火来。火光中，济生的小脸更红了，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财福从包袱里找出最后一小瓶药——这是夫人生前常用的退烧药，他一直带在身边。将药丸碾碎，混着水喂济生服下，又用湿布敷在孩子额头上。

“小少爷，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财福跪在济生身边，双手合十，向天祈祷，“老爷，夫人，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小少爷平安无事...”

夜深了，山洞外风声呼啸，如同鬼哭。财福守在济生身边，一刻不敢合眼。他时不时摸摸孩子的额头，换湿布，喂水。

济生一直在昏睡，偶尔说几句胡话，喊着“爹”、“娘”。

财福听着，心如刀绞。这个孩子，一夜之间失去了父亲，如今又病得这么重，而自己能做的却如此有限。

后半夜，济生的烧终于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财福长出一口气，这才感到极度的疲惫袭来。他靠在洞壁上，本想稍微休息一下，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梦中，他仿佛看到了老爷。财有武站在一片白光中，微笑着看着他，说：“福伯，谢谢你。济生就拜托你了。”

“老爷放心，老奴就是死，也会护小少爷周全...”

财福喃喃说着梦话，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洞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荒野上，也照进山洞，映照着这一老一幼两个相依为命的身影。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暂时安全了。

只是财福不知道，更艰难的考验还在后面。而两岁的财济生更不知道，这场颠沛流离的逃亡，将如何塑造他未来的命运。

夜色深沉，荒野无声。只有风声呜咽，像是为这场逃亡奏响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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