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毒影降临

第一章 毒影降临

夜幕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秋风挟着初冬的寒意，卷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一座宅院的朱漆大门。门楣上，“财府”二字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门前的石狮静默地蹲坐着，双目圆睁，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宅院深处，书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

财有武放下手中的账本，揉了揉眉心。这位年近四十的武者兼商人，面容刚毅，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疲惫。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庭院中那棵百年梧桐。落叶已铺了厚厚一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

“老爷，该用宵夜了。”

老仆财福端着托盘走进书房，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莲子羹和两碟精致小菜。财福在财府侍奉已三十余年，从财有武少年时便跟随左右，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顺。

财有武转身，露出一丝笑意：“福伯，这么晚了还劳烦你。”

“老爷说哪里话。”财福将托盘放在书案上，“您这些天为了商队的事操劳，夫人特意嘱咐要给您补补身子。”

提到夫人，财有武眼中闪过一抹温柔。他的妻子柳氏三年前因病去世，留下刚满周岁的儿子财济生。那是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光，若不是怀中那个小小的生命需要他，他或许早已随爱妻而去。

“济生睡下了吗？”财有武问。

“小少爷早就睡熟了。”财福笑道，“今儿个在院子里追蝴蝶，跑累了，晚饭时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财有武嘴角微微上扬。儿子是他如今最大的慰藉，也是他必须坚强的理由。他端起那碗银耳羹，温热的触感透过瓷碗传到掌心。正要品尝，却忽然顿了顿。

“怎么了，老爷？”财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财有武摇摇头：“没事，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他舀起一勺羹汤送入口中，清甜温润，正是他熟悉的味道。可不知为何，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他放下碗，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财有武的手抚过剑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多年前，他也曾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武者。财家祖上三代习武，虽未出过什么绝世高手，但在这一带也算颇有声望。直到父亲那一代，家道中落，不得不将重心转向经商。财有武继承了父亲的武学，也继承了经商的天赋，短短十年间，将一个小小的布庄发展成拥有三支商队、五间店铺的财家商行。

但财富的增长往往伴随着危险的临近。

三个月前，一支从西域返回的商队遭遇劫匪，虽保住了大部分货物，却有三名护卫丧命。劫匪行动有序，不像寻常山贼。财有武亲自调查，发现其中有些蹊跷。那些劫匪的武功路数，竟与他多年前的某个仇家颇为相似。

“福伯，”财有武忽然开口，“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异常？”

财福想了想：“回老爷，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前日门房说有个卖货郎在府外转悠了大半天，问他要卖什么，他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门房赶他走，他也就走了。”

财有武眉头微皱：“什么样的卖货郎？”

“四十上下，瘦高个儿，左脸有道疤。”财福描述道，“背着个大竹筐，但竹筐里好像没什么东西。”

财有武的心沉了下去。左脸有疤的瘦高个儿——这个描述，与他记忆中的一个人吻合。那是十五年前的旧怨了，难道那人还活着？还找上门来了？

“老爷？”财福见他脸色不对，担忧地问。

“没事。”财有武深吸一口气，“可能是我想多了。福伯，你先去休息吧，我再看看账本。”

财福迟疑了一下，还是躬身退下了。书房门轻轻关上，留下财有武一人站在烛光中。

他重新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庭院寂静，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但财有武的武者直觉告诉他，这份寂静之下，暗流涌动。

他悄无声息地走出书房，沿着回廊来到西厢房。这里是儿子财济生的卧室。轻轻推开门，只见两岁的济生正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一只小手露在被子外，握着一个小小的布老虎。

财有武在床边坐下，为儿子掖好被角。月光从窗格洒入，落在孩子稚嫩的脸上。这个孩子长得更像他母亲，眉眼清秀，只有倔强的下巴像极了他自己。

“济生，”财有武低声喃喃，“爹一定会保护好你。”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屋顶传来。

财有武眼神一凛，瞬间吹灭房中的烛火。黑暗中，他的身影如鬼魅般移至门后，右手已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脚步声在屋顶停留片刻，随即移向书房方向。

财有武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出，沿着廊柱阴影迅速移动。月光下，他看见一个黑影正从书房屋顶跃下，动作轻盈如猫，落地无声。

黑影在书房外停顿片刻，侧耳倾听，确认无人后，推门而入。

财有武悄无声息地接近书房。从半掩的门缝中，他看见那黑影正站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往他未喝完的银耳羹中倒入一些白色粉末。

果然！

财有武心中怒火升腾，但多年武者生涯让他保持了极度的冷静。他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继续观察。他要弄清楚，这人是谁，还有没有同伙。

黑影下完毒，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准备离开，月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左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疤面狼，周昆。”财有武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十五年前，财有武初出江湖，路遇周昆劫杀一家过路商人。那年他才二十五岁，血气方刚，当即出手制止。一番激战，财有武在周昆脸上留下一道剑疤，周昆负伤逃窜，临走时丢下狠话，誓要报仇。

这些年财有武渐渐淡出江湖，专心经商，几乎忘记了这段恩怨。没想到，周昆不仅活着，还真的找上门来了。

周昆在书房中翻找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什么。财有武心中警惕，这恐怕不只是私人恩怨那么简单。若只是报仇，下毒即可，何必翻找？

终于，周昆从书案抽屉中找出一个小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地契和银票。周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将木盒揣入怀中。

原来还为了财。

财有武冷笑。周昆啊周昆，十五年过去，你还是这副德行。

就在周昆准备离开时，财有武推门而入。

“深夜造访，何不喝杯茶再走？”财有武声音平静，仿佛在与老友寒暄。

周昆身体一僵，猛然转身。看到财有武的瞬间，他眼中闪过惊恐，但随即被狠戾取代。

“财有武！”周昆咬牙道，“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我脸上的这道疤，日日提醒我当年的耻辱！”

“耻辱？”财有武缓步走近，“你劫杀无辜商人，我出手制止，何来耻辱？若有，也是你自取其辱。”

“少废话！”周昆从腰间抽出一对短刃，“当年我武功不济，败于你手。这十五年来，我苦练武功，为的就是今天！”

话音未落，周昆已如猎豹般扑来。双刃在空中划出两道寒光，直取财有武咽喉和心口。

财有武侧身避过，软剑出鞘，剑身如灵蛇般缠向周昆手腕。周昆大惊，急忙回撤，但衣袖已被剑锋划破，一道血痕浮现。

“你的武功确有长进，”财有武淡淡道，“但还不够。”

周昆怒吼一声，攻势更加猛烈。双刃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狠毒，全是搏命的打法。书房空间狭小，桌椅书架在打斗中纷纷倾倒，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

财有武且战且退，将周昆引向庭院。不是他不敢全力应战，而是要远离儿子的卧室。

两人在庭院中展开激战。月光下，剑光刀影交错，金属碰撞声在夜空中回荡。

周昆的武功确实今非昔比，一对短刃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狂风暴雨。但财有武的剑法更是精妙，软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柔时如绸，刚时如铁，攻守之间浑然天成。

五十招过后，周昆渐感不支。财有武的剑法不仅精妙，内力更是深厚。每一剑都蕴含着磅礴劲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不可能！”周昆嘶吼，“我苦练十五年，怎么会还是不如你！”

“武功之道，不在苦练，而在悟性。”财有武一剑荡开双刃，剑尖直指周昆胸口，“更重要的是心术。你心术不正，武功再高，也难成大器。”

周昆眼中闪过绝望，但随即被疯狂取代。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朝财有武撒去。

财有武早有防备，衣袖一挥，劲风将粉末吹散。但就在这一瞬间，周昆转身就逃，几个起落已跃上墙头。

“哪里走！”财有武提气欲追，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

他身形一晃，急忙扶住身旁的梧桐树。那股头晕来得突然且强烈，伴随着恶心和四肢无力。

毒！

财有武猛然想起那碗银耳羹。他虽只喝了一勺，但周昆下的显然不是寻常毒药。这毒发作缓慢，初时不易察觉，一旦运功，便会加速发作。

“哈哈哈！”墙头上，周昆回头狞笑，“财有武，你以为我只在羹里下了毒？你书房的烛台上，我也涂了‘七日散魂香’！你运功越久，毒发越快！七日之内，必死无疑！”

财有武强撑身体，沉声问：“谁指使你来的？不只是为了报仇吧？”

周昆眼中闪过异色，但嘴上却说：“报仇足矣！我要你财家断子绝孙！”说着，他竟转身朝西厢房方向扑去。

“你敢！”财有武目眦欲裂，强提内力，纵身追去。

毒气随内力运转加速扩散，财有武只觉得五脏六腑如被火烧，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绝不能让他伤害济生！

周昆破窗而入西厢房，床上的财济生被惊醒，哇哇大哭。

“住手！”财有武随后赶到，一剑刺向周昆后心。

周昆回身格挡，双刃与软剑碰撞，火星四溅。财有武毒发之下，内力不济，被震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

“爹！爹！”两岁的济生哭喊着，从床上爬下来，摇摇晃晃地朝财有武跑去。

“济生别过来！”财有武大喊。

但已经晚了。周昆一把抓住济生，短刃抵在孩子细嫩的脖颈上。

“放下剑，”周昆狞笑，“否则我立刻杀了这小杂种！”

财济生吓得大哭，小脸惨白。

财有武盯着周昆，又看看儿子，手中软剑缓缓垂下：“放了他，我任你处置。”

“爹！不要！”虽然年幼，济生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哭喊得更加凄厉。

周昆眼中闪过得意：“把剑扔了，跪下！”

财有武深吸一口气，将软剑扔在地上。他缓缓屈膝，但就在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他忽然从袖中射出三枚银针！

这是他的保命绝技“袖里乾坤”，不到万不得已从不使用。

周昆大惊，急忙闪避，但挟持着孩子行动不便，一枚银针射中他右肩。他吃痛松手，财济生跌落在地。

财有武趁势扑上，一掌击在周昆胸口。周昆吐血倒飞，撞在墙上。

“济生快跑！”财有武喊道，自己却因强运内力，毒气攻心，一口黑血喷出，跪倒在地。

财济生从地上爬起来，却没有跑，反而扑到财有武身边，用小手擦他嘴角的血：“爹！爹你怎么了！”

周昆挣扎着站起来，满脸怨毒：“好，好！父子情深！那我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他捡起短刃，一步步逼近。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小少爷！”是财福的声音，他显然被打斗声惊醒了。

周昆脸色一变，看了一眼财有武父子，咬牙道：“算你们走运！”说完破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财福带着几名护院冲进房间，看到眼前景象，大惊失色：“老爷！您怎么了？”

“快...快追...”财有武指着窗口，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护院们追了出去，财福则扶起财有武：“老爷，您中毒了？我去请大夫！”

“不必了...”财有武虚弱地摇头，“七日散魂香...无药可解...”

“什么？！”财福老泪纵横，“不会的，老爷，一定会有办法的！”

财有武艰难地抬手，抚摸着儿子的脸：“济生...我的儿...”

财济生虽然年幼，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紧紧抱住父亲，哭得撕心裂肺。

财有武对财福说：“福伯...我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

“老爷您说，老奴听着。”财福泣不成声。

“周昆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财有武每说一句话，都要喘息片刻，“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我...还有济生...还有我们财家的家产...”

财福震惊：“是谁如此狠毒？”

“我不知道...但周昆翻找地契银票...显然是为了财...”财有武咳嗽几声，黑血不断从嘴角涌出，“我死后...他们绝不会放过济生...福伯...我求你...带济生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老爷！老奴怎能丢下您！”财福痛哭。

“这是命令！”财有武用尽最后力气，抓住财福的手，“福伯...你跟了我三十年...我视你如父...如今...我只能将济生托付给你了...答应我...保护好他...”

财福看着财有武恳求的眼神，终于重重点头：“老奴答应您！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小少爷受半点伤害！”

财有武露出一丝欣慰的笑，转头看向儿子。济生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一双大眼睛恐惧又迷茫地望着父亲。

“济生...”财有武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塞进儿子手中，“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好好收着...记住...你叫财济生...财家的财...济世救民的济...生生不息的生...”

“爹...你别死...”济生哭喊着。

财有武想再摸摸儿子的脸，手却无力垂下。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儿子的哭声渐渐远去。眼前浮现出妻子柳氏温柔的笑容，她伸出手，仿佛在迎接他。

“婉娘...我来找你了...”财有武低声喃喃，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熄灭了。

“老爷！老爷啊！”财福抱着财有武的尸体，放声痛哭。

财济生虽然不完全明白死亡的意义，但知道父亲不会再醒来，不会再用温暖的大手抱他，不会再笑着叫他“济生”。他趴在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上，哭得几近昏厥。

良久，财福强忍悲痛，擦了擦眼泪。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老爷临终嘱托言犹在耳，他必须带小少爷离开这里。

“小少爷，我们得走了。”财福轻声说。

财济生摇头，死死抱住父亲：“不要...我要爹...”

“小少爷乖，”财福柔声哄着，眼中却含着泪，“老爷睡着了，我们不要吵他。福爷爷带你去个好地方，等老爷睡醒了，就来找我们，好不好？”

两岁的孩子似懂非懂，但看着财福慈祥又悲伤的脸，还是点了点头。

财福迅速收拾了一些细软，将财有武留下的玉佩小心地系在济生脖子上，藏进衣服里。他又从财有武书房暗格中取出一沓银票和几件值钱的小物件。时间紧迫，周昆虽然逃走，但很可能会带同伙返回。

“福伯，没追到！”护院们回来了，为首的李护卫摇头道，“那人轻功极好，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财福点头：“李护卫，老爷...老爷去了。”

众人震惊，纷纷跪倒在地。

“老爷临终前交代，”财福沉声道，“有人要害小少爷，我必须带他离开。你们...各自散去吧，府里的财物，能拿的就拿，各自谋生路去。”

“福伯，我们跟您一起保护小少爷！”李护卫道。

财福摇头：“人多目标大。我一个人带小少爷，反而容易隐藏。你们若真想报答老爷，就分散离开，制造假象，让追杀的人不知道我们的去向。”

李护卫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福伯，您保重！”

护院们含泪叩别老爷，各自散去。财福抱着财济生，最后看了一眼财有武的遗体，老泪纵横：“老爷，老奴走了...您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保护好小少爷...”

他朝财有武的遗体磕了三个头，抱起济生，从后门悄悄离开。

夜色中，财府渐渐远去。财济生趴在财福肩上，望着那座他生活了两年的宅院，望着那扇透出微弱烛光的窗户——父亲还在那里“睡着”。

他不懂为什么要在半夜离开家，不懂为什么父亲不和他们一起走，不懂为什么福爷爷在哭。但他隐隐感觉到，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寒风凛冽，财福将济生裹紧，蹒跚着走入黑暗的街道。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远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而在他们身后，财府的屋顶上，几个黑影悄然出现。为首一人正是周昆，他肩上的伤口已简单包扎，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找到他们，”周昆冷声道，“一个老仆，一个两岁孩子，跑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黑影们应声散开，如夜枭般融入黑暗。

夜色更深了，乌云遮蔽了月光，仿佛连天地都不忍目睹这场逃亡的开始。财福抱着财济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前方是无尽的黑夜，后方是迫近的危险。

这一夜，改变了财济生的一生。从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到颠沛流离的逃亡者，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转动。而谁又能想到，这个两岁的孩子，未来将会成为怎样的人物？

夜风呼啸，像是呜咽，又像是预兆。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