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螈口余生

十米外，又有一尊跪着的石像。

我终于明白了——这些石像，是祭品。

古代哀牢山人把巨蝾当作“龙”来崇拜，又对它的力量充满恐惧。他们相信凡人不能与“龙”对视，所以石像没有眼睛。至于胸口那个空洞……我猜，是用少年的心脏作为祭品，供奉给这位“守护神”。

而现在，“守护神”饿了。

巨蝾向我们发起攻击——它大概几千年没尝过人肉了。

逃亡的路只有一条：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水潭，一侧是陡峭的岩壁。所谓“路”，不过是岩壁底部一条天然形成的石阶，宽窄不一，布满凸起，跑起来随时可能绊倒。

我们拼命往前逃。苏教授的背包完全由龙相氏背着。落在最后的是个我没记住名字的年轻队员——他惊慌中一脚踩空，摔倒在地。

巨蝾的爪子像抓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他在半空挣扎，嘶声呼救：“救救我——！”

我们想救，但无能为力。巨蝾另一只爪子伸出一根指爪，锋利的指尖对准他的胸口——

要挖心。

我回头瞥见这一幕，心里发寒：“这畜生……真吃人心。”

我不想体验被活挖心脏的痛苦。哪怕腿已经软得像面条，还是咬牙往前冲。

就在这时，龙相氏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唐刀，反身蹬着岩壁腾空而起，刀光直劈巨蝾抓人的那只爪子！

“铛——！”

火星四溅。巨蝾吃痛松爪，那人掉在地上，摔得不轻，却连滚带爬地逃开。

巨蝾被激怒了。

它放弃其他猎物，暗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龙相氏，爪子、尾巴、头颅，狂风暴雨般攻去。

龙相氏借助岩石和地形，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攻击缝隙中穿梭。每一次躲避都惊险万分，但他始终没退——他在为我们争取时间。

我和顾书折返回去，搀起受伤的队员，架着他拼命往前跑。

缠斗持续了一分多钟。巨蝾抓不到龙相氏，看见我们已经跑出百米开外，忽然改变策略——

它一头扎进水里。

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水下高速游动，瞬间绕到我们前方，“轰”地破水而出，截断了去路！

尾巴横扫，水花如炮弹般炸开。我们各自扑向掩体。

我瞥见岩壁上有道裂缝——很窄，勉强容一人侧身挤入。我拉着最近的顾书钻了进去。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脆响。

我绊倒了，带着顾书一起摔进裂缝深处。两人卡在狭窄空间里，姿势尴尬——一只手无意中按在我某处。

“对不起……”她想挪开，却动弹不得。

“没事，”我压低声音，“你刚才叫什么？”

“地上……有骨头。”她声音发颤。

我摸索到手电，拧亮——光束照亮裂缝深处。

一具完整的人骨，蜷缩在角落。旁边散落着一把青铜锤，和一支凿子。

是当年雕刻石像的工匠。躲在这里，死在这里。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巨大的落水声。有人被扫进水里了。

我们试着爬起来，可是被卡住的身体使不上劲，没有第三个人帮忙只能被卡着了。“大头！”我扯着嗓子喊。

外面一片混乱，有人在大叫“快游！”“抓住我的手！”

喊了好一会儿，大头才狼狈地出现在裂缝口。他把脑袋探进来，看见我和顾书叠在一起的姿势，愣了两秒，然后——

“呦~你们俩这是……”

“是你妹！”我打断他，“卡住了！快拉我们出去！”

大头憋着笑，先把顾书拉出去，再把我拽出来。

回到外面，局面更糟：龙相氏还在和巨蝾缠斗，一个队员在水里拼命往岸边游，其他人躲在岩石后不敢露头。

“那人被扔下去的，”大头指着水里，“奇怪，这畜生怎么不去吃他？”

“它在等，”我说，“水里是它的主场，把人打下水，就等于进了餐盘。它现在更想解决龙相氏——这个伤到它的人。”

“这畜生还怪聪明的，要是去吃水里的人，我们就有机会跑了。”

“我们得救他。”

“大哥，生死关头谁还管谁死活，他的牺牲能够换其他人活命，佛祖会让他上天的。”大头道，“水里的又不是你，是你老夫肯定冒死也要救你的嘛。”

“妈蛋，算你还有点良心，我们得帮帮龙相氏，不然我们都逃不出去。”我说。

顾书也点点头。

“怎么帮？”大头苦笑，“那玩意儿刀枪不入，我们上去就是送菜。要是被那畜生怼到一下可是得原地去见太奶的。那家伙是真牛逼，我算是服了。”

的确。龙相氏的唐刀只能在巨蝾鳞片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巨蝾体型庞大却异常灵活，龙相氏完全处在下风。要不是为了拖住它让我们逃，他早就脱身了。

我想起一样东西。

“大头，”我问，“我给你准备的弹弓呢？”

“在这呢！”他从裤兜里掏出弹弓——一把军用级别的强力弹弓，钢制弓架，乳胶皮筋。

“巨蝾的弱点是眼睛，”我说，“只有弹弓能打到那么高。”

“看老夫的！”大头捡了颗鹅卵石，拉满弓弦。

可他瞄了半天，还是放下：“它动得太快了，瞄不准。”

“我们的小命就靠你了。”我鼓励大头道。

除非……巨蝾能停几秒。

龙相氏在战斗中瞥了我们一眼。他似乎明白了我们的意图。我眉头紧锁的看着他的战斗，我很自责我们这么多人都帮不上他的忙。他靠快速的移动和适时的攻击一直保持吸引古代巨蝾，让我们暂时保持安全，一有机会就让我们逃过去，古代巨蝾也很聪明，好像能看穿龙相氏的意图，我们根本就找不到机会从古代巨蝾阻挡的身体下穿过去。可是龙相氏的体力有限，总会败下阵来，到时候我们就危险了。龙相氏也知道单靠他是很难让我们逃脱。

接下来几分钟，战局开始微妙变化——龙相氏不再一味闪避，而是有意将巨蝾引到特定位置，甚至故意露出破绽。

终于，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站在原地，不再移动。

巨蝾的巨爪带着风声，朝他头顶拍下！

“躲开啊！”我嘶声大喊。

我心想，“完了，这不得被拍成肉饼了。”平时我最看不得血腥暴力的东西，不知道当时是不是被吓呆了，我竟然眼睁睁的看着龙相氏被拍成肉饼的场景。

龙相氏没躲。他横刀上挡——

“轰！”

爪子拍在刀身上，龙相氏膝盖一弯，整个人几乎被压进地里。但他撑住了。

巨蝾似乎也愣了一下——这个渺小的人类，竟能挡住它一击？亦或是想要玩弄龙相氏。

它停住了动作。

低头，暗金色的竖瞳凝视着脚下那个黑衣身影。可怕的眼睛盯着的要是一般人早就被吓破了胆子。

我脑袋像是被谁打了一下，我立马从呆滞中清醒过来，我让大头赶紧瞄准古代巨蝾的眼睛发射弹弓。

“就是现在！大头！眼睛！”我吼。

“嗖——”

石子破空，精准命中巨蝾右眼！

伤害不大，但足以让它本能地闭眼、偏头。

那一瞬间，龙相氏动了。

他身体向后倒去，卸掉爪上压力，同时唐刀自下而上，闪电般刺出——

刀尖精准地没入巨蝾尚未完全闭合的眼睑！

“噗嗤！”

暗红色的血喷涌而出。

巨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整个山洞都在颤抖。它疯狂甩头，爪子乱挥——龙相氏在最后一刻滚开，巨爪擦着他的身体插进岩石，碎石飞溅。

“帅炸了！”大头激动得跳起来。

巨蝾退入水中，痛苦地翻滚。我们趁机冲过去，我和大头架起半跪在地的龙相氏，顾书扶起水里刚爬上岸的队员，我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了命地往前跑。

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了光亮——

是洞口！

就在离出口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水面再次炸开。

巨蝾又追来了。

它右眼血肉模糊，刀已经不见——大概是在水中挣扎时脱落了。但左眼完好，里面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没完了……”大头声音发苦。

龙相氏推开我们，踉跄站起，还想再挡。

可我看得出，他快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岩壁底部有一条天然形成的凹槽——像被水流千万年冲刷出来的沟壑，很窄，只有二三十公分宽，深约半米，紧贴岩壁延伸。

“这边！”我拽着龙相氏跳进凹槽。

其他人也跟进来。

巨蝾追到槽边，爪子伸下来够我们——可凹槽太窄太深，它的爪子够不到底部，只能徒劳地刮擦岩壁。

我们顺着凹槽往前爬。手脚并用，狼狈得像一群在沟里逃命的老鼠。

但有效。

巨蝾在水里跟着我们移动，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它愤怒的咆哮在洞穴里回荡，震得耳朵发麻。

终于，我们爬到了洞口。

外面是茂密的原始森林，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可我没力气出去了。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歇会儿……”我瘫在洞口，“那畜生够不着我们。我们现在没有力气继续跑了，出去就是羊入虎口，只能先在这里恢复体力了。”

“老夫骨头散架了……我可不想再继续跑了。”大头直接躺平。

顾书也点头，让队员们原地休息。

巨蝾还在凹槽外嘶吼，爪子疯狂扒拉岩壁，但始终够不着我们。它越暴躁，我们越安心——至少暂时安全了。

我靠着岩壁，闭上眼睛。

巨蝾的咆哮像雷鸣在耳边炸响，照理说根本睡不着。可极度的疲惫像潮水淹没意识，我竟然很快沉入黑暗。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醒来时，阳光已经斜照——从清晨到了午后。

我浑身酸痛，像被卡车碾过。伸展身体时，关节“咔吧”作响。

周围很安静。

巨蝾的嘶吼……消失了。

我小心翼翼探出头，看向水潭——

空荡荡的。

只有水波轻轻荡漾，映着洞顶渗下的天光。

那畜生……走了？

我们活下来了。

我瘫回地上，看着洞外的树影，忽然笑出声来。

大头被吵醒，迷迷糊糊问：“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远处，哀牢山的原始森林在阳光下沉默着。

而我们，刚刚从它的肚子里，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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