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水潭惊龙

地下河在这里抬升，水流变缓，我们才勉强站住脚。但到了瀑布边缘，水流的拉力瞬间变得凶猛，像无数只手要把你拖下去。

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努力把头伸出水面呼吸。对面二十多米外，是另一道瀑布的轰鸣。水流一卷，我整个人被带下边缘，坠入虚空。

下坠的时间长得可怕。

大概三四秒——足够在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爸妈担忧的脸、地下室里那具缠着血藤的香尸、草鬼婆干瘪的手指、还有青铜面具上那双凸出的纵目……

然后，“轰！”我砸入了水中，从落水的时间我估摸着高度有五六十米，因为水面的张力被瀑布冲散，人也是裹在水流中落入的，并没有给身体造成过多的伤害。

冰冷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吞没。

我砸进水中下沉了几米之后卸掉了向下的冲击力，我在水下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时，才凭着本能拼命往上蹬。

破水而出的瞬间，听见一片咳嗽和惊叫。

周围只有零星几点手电光。我和大头都没带照明，顾书的手电给了龙相氏。我看见拿着手电的人正朝岸边游，也赶紧跟上。

“大头！苏教授！都在吗？”

“在！”“这边！”“可以上岸！”

回应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我们离得不远，很快都游到浅滩，七手八脚爬上岸。

一个脸盆大的气泡从深处冒上来，在我旁边“噗”地炸开。

我浑身一僵。

水里有东西？

而且……是个大家伙？！

我平时养尊处优较多，体能锻炼很少，上学的时候篮球到是打得多，毕业之后没队友没场地慢慢也就不打了，几年下来体能差了太多。几番折腾我感觉我的体能槽完全空了，现在还能折腾，全凭意志和对生命的渴望支撑着。

大头先爬上岸，把我拖上去。

我瘫在岩石上，累得像一摊烂泥，连手指都不想动。

大头躺在我旁边，胸膛剧烈起伏：“还……还活着……”

休息片刻，我们开始观察环境。

下面是个巨大的水潭，深不见底，水面宽阔得像个小湖。中央是瀑布落下的位置，水花翻涌。潭水黑得像墨，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总让我感觉水中有什么神秘的东西正从深处而来，还是个大家伙。

我要过手电照向水面——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我松了半口气，瘫倒在地。

其他人也累得东倒西歪。空间里回荡着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但在绝境中，这声音竟显得有点……安心。我闭上眼睛，几乎要睡过去。

饿。饿得胃像被一只手攥紧。

顾书递来一根香肠。我道谢，接过来狼吞虎咽——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香肠。大头吃得比我还凶，几口就吞完，又伸手要。

“大部分食物都不见了，”顾书摇头，“得省着点。”

“吃饱才有力气找路，”大头不满，“我姑父是猎户，出去后野味管够。是吧姑父？”

俄木阿达憨厚地笑了笑。

“很多都是保护动物，”顾书说，“不怕坐牢？”

“都快饿死了还管保护动物？”大头理直气壮，“不是有教授说过么，快饿死时吃熊猫都行，叫……紧急避险！”

“懒得跟你贫。”顾书白他一眼，“要怪就怪你，撒尿不找靠谱地方。”

“这能怪我？这怎么能怪我呢？我也是受害者啊！”大头急了，“我怎么知道那儿有个洞？要不是你在，我用得着跑那么远？”

“少说两句，”我打断他们，“原始森林里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大头还想反驳，忽然压低声音：“罗……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光影交错处（为了省电，我们只开了一只手电），有两个模糊的黑影，蹲在远处岩石后面，轮廓像人，正朝我们这边窥视。

我后背一凉。

下面怎么会有人？龙相氏比我们先下来，难道是他？但怎么会多出来另一个人呢？如果是他，听到动静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鬼？野人？

顾书注意到我的表情，也看过去，脸色瞬间变了。

我们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我们不敢上前去一探究竟，保持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几秒后，其中一个黑影站了起来，朝我们走来。

“我靠……会动……”大头声音发颤，“真是鬼？”

我们俩下意识抱在一起——两个大男人，在还有女性的情况下抱作一团，现在想来真是丢人。

我用眼神示意顾书关掉手电，希望那东西就看不见我们不会过来了。她没懂，我继续使眼色。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问。

我简直想捂她的嘴。

“关灯！”大头直接喊出来。

我在心里骂了大头一句SB，我一把捂住他的嘴，但晚了。

顾书反应过来，冲过去关掉手电。并让其他人安静。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我们屏住呼吸，像掉进墨池的鱼，看不见，也不敢动。我们看不见一切，一切也别想看见我们。

突然——

一束光猛地亮起，直直照在我们脸上。

我和大头吓得抱得更紧，不敢抬头。

“你们也下来了。”

是龙相氏的声音。

我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是他在吓我们。我几乎能想象他裹得严实的脸上，那双眼睛一定在嘲笑。

“老大，”我松开大头，站起来，声音发沉，“你故意的？”

“妈的，”大头也跳起来，握紧拳头，“想打架？”

我们确实被吓得够呛，心中火气陡然就窜了起来，我还担心龙相氏情况，反倒把我们吓惨了，不过这几天接触下来，我们对龙相氏的了解还很少，他给我的认知就是精风水，有功夫，话不多，行动力强，敢于冒险。至于身份应该是一名盗墓贼，此行的目的应该也是单纯的为了寻找古墓搜刮古董。

我也站了起来，把手搭在大头的肩上，“算了，我们这胆子还得练，这还没下到墓里的。”最后一句我压低了声音，以免被顾书那伙人听到。

龙相氏没道歉，也没解释，只是用手电照了照身后：“那边走不通，只能走这边。”

“你刚才在干什么？”我问，“那边还有什么？”

“有个石像，”他说，“有点怪。”

“石像？”大头骂骂咧咧走过去，“我倒要看看什么石像能把人吓成这样。”

我和顾书跟过去。

手电光下，石像显露出全貌——

是个跪姿的少年。用洞壁凸出的岩石直接雕刻而成，工艺粗犷，但神态传神：脸朝着水潭方向，嘴巴咧到耳根，是个极端欢喜的表情。

可他没有眼睛。

眼眶的位置是平滑的石头。

胸口还有个拳头大的空洞，很深，直通内部。

明明刻的是欢喜的少年，可我看着，却感到一股刺骨的恐惧。那种跪姿，那种空洞的眼睛和胸膛，像某种献祭的仪式。

“就是个偷工减料的石像嘛，”大头说着，手已经伸向胸口那个洞，“啥也没——”

“别碰！”我喊。

晚了。

他的手已经伸进去，在里面摸索一圈，抽出来，耸耸肩：“空的。”

我火气上来：“你他妈能不能别乱动？这是古墓附近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机关？”

“我这不是没经验嘛……”大头讪讪。

顾书凑近观察：“你们看出什么了？”

“暂时没有，”我说，“但这里出现石像，说明我们可能找对地方了——古墓应该不远。”

而且，没有眼睛，没有心脏……这象征什么？

“不管了，累死老夫了，先饱饱的睡个觉在做打算，正好山洞里凉快。”大头说到，又回到了其他人休息的地方。

龙相氏用手电照了照水面，水面依然只有水波粼粼。“水里有什么不对劲么？”我问到他。

“没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回到休息处，我累得眼皮打架。人在极度疲惫时，意志最容易瓦解。我们打开一只手电放在中间，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一些对黑暗的恐惧。

很快，鼾声四起。

不知睡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我被龙相氏急促的声音惊醒：

“醒醒！都醒醒！”

我猛地坐起，看见他正用手电照着水面。

潭水中央，冒起密集的气泡。

脸盆大小，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往上涌，像一锅煮沸的黑汤。

“水下有东西要上来！”有人惊叫。

“可能是沼气……”苏教授声音发颤。

“不是沼气，”龙相氏已经背起背包，“拿上东西，快走！”

我们手忙脚乱收拾。我和大头帮顾书背起包，跟着龙相氏往洞深处跑。

刚跑出十几米，身后传来巨大的破水声——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深渊里钻了出来。

我们忍不住回头。

然后，所有人都僵住了。

手电光里，一个巨大的头颅正缓缓升起。

覆盖着黑色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大，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头颅两侧有红色的肉冠，像两道燃烧的眉毛。脊背上两排赤红的骨刺，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

它抬起半截身子，足有三层楼高。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里缓缓转动，最后，锁定在我们身上。

威严。古老。带着掠食者冰冷的审视。

“龙……”有人喃喃。

“我靠……真有龙……”大头声音发飘。

我也愣在原地——那形象，和传说中的龙太像了。

“不是龙，”苏教授声音发抖，但还保持着学者的理智，“是古代巨蝾……一种史前两栖类，理论上早就灭绝了……会吃人。快跑！”

巨蝾？我盯着那东西——除了没有角，活脱脱就是中国龙的模样。

它张开嘴。

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匕首般的尖牙。

然后，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吼叫。

整个山洞都在震动。

“跑——！”

龙相氏一把拽起最近的人，冲向黑暗深处。

我们拼命跟上。

身后，传来沉重的爬行声，和岩石被碾碎的“咔嚓”声。

它，追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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