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雇佣兵

龙相氏在我们之前就醒了。他盘腿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入定的石像。

“伤势怎么样？”我问。

“没事。”他说。

我看了眼他黑衣下的身体轮廓——昨晚那一战，他硬扛巨蝾重击，还从利爪下死里逃生。现在却说“没事”。这身体素质，已经超出人类的范畴了。

“古代巨蝾呢？”我看向水潭，“回水里了？”

“出去了，”龙相氏声音平静，“外面有新的爪印。它藏在林子里，等我们。”

“这畜生还怪聪明的，千年没有吃过人心了，它是真不想放过我们，”我后背一凉，但嘴上硬气：“出了山洞，天高地阔，没那么容易被吃掉。”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想多问几句——他的来历、目的、为什么帮我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起经历过生死，戒心早就淡了，但有些界限，似乎还在。

我学他盘腿坐下，浑身肌肉酸疼得像被拆过。扭动身体时，关节“咔吧”作响。

等其他人陆续醒来，抱怨声此起彼伏。

“全身疼死了……罗，你不疼？”大头龇牙咧嘴。

“废话。”

“古代巨蝾呢？”顾书紧张地问。

我把龙相氏的发现说了。恐惧再次爬上每个人的脸。

“先吃东西，”龙相氏站起身，“补充体力。”

我们知道他的意思——出洞后，还有一场逃亡。

顾书把所剩无几的食物分给大家。压缩饼干和肉干在嘴里嚼得像蜡，但没人抱怨。吃完后，身体里确实多了些力气。

龙相氏打头，我们紧跟。出洞的瞬间，阳光泼洒下来，刺得眼睛发疼。

可那种感觉……不一样了。

阳光照在皮肤上，暖的。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不再只是潮湿和腥气。整个人像从棺材里爬出来，重新活了一次。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古墓里的东西那么瘆人。不是因为鬼怪，是因为“死气”。那种不见天日、凝固千年的阴冷，会一点点吸走活人的生气。

我们沿着龙相氏的脚印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是这支队伍无可争议的“定海神针”——武力担当，决策核心，也是唯一的生路。

林子里安静得反常。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刻意放轻了脚步。我们抬脚、落脚，都慢得像在拆弹。

“咔嚓。”

不知谁踩断了一截枯枝。

声音在死寂里炸开，所有人僵住，手心瞬间湿透。

我们屏息等待。

几分钟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刚松一口气——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从九点钟方向的林子里猛然炸响！

紧接着，是古代巨蝾愤怒的嘶吼。

枪声？原始森林深处，怎么会有枪？

声音快速朝我们这边移动。巨蝾的吼声里带着痛苦——它在热武器下吃了亏。

几分钟后，树林被暴力撞开——

古代巨蝾冲了出来！

它右眼的伤还在渗血，身上多了好几个弹孔，暗红的血混着黏液往下淌。它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一头扎进旁边的深潭，消失不见。

紧接着，二十多个穿迷彩服、手持AK的人冲出树林。

雇佣兵？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络腮胡，短发，长相硬朗，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扫了我们一眼，抬手下令，手下立刻呈扇形散开，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我们。

我们主动举起双手。

“没想到这种地方还能遇见人，”领头的男人开口，声音带着笑意，但笑意没到眼里，“别紧张，我们没恶意——只要你们别给我们添麻烦。”

他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在我、龙相氏、顾书身上来回打量。

“让我猜猜……你们也是来找古墓的？”

我心跳加速。这群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探险队。他们打跑了巨蝾，但可能比巨蝾更危险。

“你好，我们是生物学者，我们在寻找一种生物，不小心掉到了地下河里，才来到了这里。”苏教授说。

“我们确实是来寻找古墓的。”我赶紧说到。我看到顾书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既然我们都是来寻找古墓的，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合作？我们为什么要跟你合作？”

“因为我们可以带你找到你想找的古墓。”我说。

“你这人到挺有趣的，你是怕我杀了你们？抱歉，虽然在这里杀几个人完全没有人知道，但是我也不会烂杀无辜，我们雇佣兵可是拿钱办事，办事拿钱，我们可没有接到杀人的活计和money，不过我为什么跟你们合作，给我也有理听听。”

“既然你们是受人所雇，我想你们之中没有懂风水和勘探古墓的人吧？”我说。

“哈哈，没错，雇我们的人也不确定哀牢山深处有没有古墓，这种大老板也不是专门的盗墓贼，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一些消息，就雇了我们让我们到哀牢山深处寻找寻找。我们刚刚还有土夫子，现在没有了，到了刚才窜进水里的大家伙肚子里了。”

“我们可是专业的黄泉人，我们可以带你们找到古墓，条件是不伤害我们，找到古墓后各凭本事拿东西，然后平安带我们出去。”我说。

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大笑：“有意思。我叫杨锋。”

他伸出手。

我握上去。他的手很硬，虎口有厚茧。

“罗一。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杨锋松开手，指了指水潭，“刚才那玩意儿……是什么？龙？”

“古代巨蝾。理论上灭绝几千万年了。”

“管它呢，反正怕子弹。”杨锋朝手下挥手，“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队伍扩充到近四十人。雇佣兵手里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猛货”，就连古代巨蝾那种原始森林的守护神都被打得疯狂逃命，我们现在成了这片原始森林的主宰，让原始森林都沉默了——野兽远远避开，连鸟都不敢叫。

我和龙相氏观察了周围山势水脉，确定了方向。龙相氏话很少，但每次开口，杨锋都会认真听——他显然看出这个裹得严实的人不简单。

夜里扎营。这是进哀牢山后，我第一次睡得相对安心——至少不用担心被野兽夜袭。

睡前，顾书找到我。

“你为什么要说我们是盗墓贼？”她压低声音，“不怕他们起歹心？”

“他们手持真理，”我看了眼不远处擦枪的雇佣兵，“在深山老林，杀几个人跟杀几只动物没区别。他们并不会同情我们是不是误到这里的学者，我们只有证明自己有利用价值，才能活。”

“你们真是盗墓贼？”

“现在是了。”我苦笑，“被迫上岗。”

“第一次盗墓就选哀牢山？你们疯了？”

“我也觉得我疯了。我更想在我的古玩店里喝喝茶茶，忽悠忽悠不懂行的人。”我躺下，看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星空。以前总觉得我爸他们下地是自找苦吃，原来我是多么的不劳而获，还心生不满了。现在才知道……能活着回来，就是本事。

顾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找到古墓后，他们真会放过我们？万一找不到呢？”

“那是之后的事，”我说，“总比现在就死强。先活着，再想办法。这山里不知道还有什么危险，他们在利用我们的同时我们也在利用他们。”

她点点头，又聊起队伍里的人。说到龙相氏时，她问：“他是不是……毁容了？不然为什么裹那么严实？”

“可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既然龙相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自然有他的用意，至于他的本事我们都见识过了。

“龙相氏……”我总结道，“不爱说话，但靠谱。有他在，我们活下来的几率大一点。”

“那你们呢？”我反问，“真是来寻找某种蝾螈的？”

“当然！”顾书像被侮辱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们，整天想着挖坟掘墓？”

她气鼓鼓地走了。

我笑了笑，起身去找龙相氏。

他靠在一棵树干上，长条背包抱在胸前——里面应该还有那把唐刀。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警戒。

我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如果……刚才雇佣兵没合作，要杀我们。你能对付他们吗？”

他没立刻回答。

我以为他又像往常一样沉默。正准备起身，他忽然开口：

“能。”

我愣了一下。

“但你们会死。”他补充。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我笑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问那样的问题，有什么意义？我希望龙相氏能够一直护我们周全？想要得到他肯定的回答。确实他的回答很真诚。

是啊，他能自保，甚至可能反杀几个，但二十多把AK扫射，我们这些普通人，瞬间就会变成筛子。

他不是神。我们都只是凡人。

“要不要一起过来烤火？”我停住了脚步，本想叫他，但是我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走到大头他们那边。三个人围着小火堆，火光映着他们疲惫的脸。

“聊完了？”大头递给我半根香肠，“那女硕士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滚蛋。”我接过香肠，啃了一口，“她嫌我们是盗墓贼，脏。”

“切，没有我们这种脏人，她那种文明人早被巨蝾当点心了。”

我们围着火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最后都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踢了踢我的腿。

我惊醒，梦里还是巨蝾的血盆大口。睁眼看见杨锋站在面前，背对着晨光，影子把我整个罩住。

“该出发了。”他扔下四个面包，“边吃边走。”

我接住面包，分给大头他们。

杨锋看了眼还在打哈欠的队员，又看了眼已经站在前方、背对着我们的龙相氏，忽然对我说：

“你们那个黑衣朋友……什么来头？”

“盗墓的。”我说。

“只是盗墓的？”杨锋似笑非笑，“昨晚我的人守夜，看见他整夜没睡，就站在那儿，像根柱子。后半夜林子里有东西靠近——不知道是狼还是豹——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东西就走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他眼神比较凶？”我干笑。

杨锋没再追问，拍拍我肩膀：“走吧。希望你们真能找到古墓，别让我白跑一趟。”

他转身走开时，我听见他低声自言自语：

“这趟活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捏紧手里的面包，看向龙相氏的背影。

他站在晨雾里，黑衣几乎融进林间的阴影。

像一尊守护神。

也像一尊……

随时会醒过来的，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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