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往事二

“你在跟谁说话？”张大娘脸上一下就冒出了珠子大的汗。

“那个人不就背站在你旁边么？”

张大娘手里的烛台“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烛火熄灭的瞬间，房间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是张大娘撕心裂肺的尖叫。

紧接着其他房间的灯就亮了。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罗老爷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提着马灯。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黑暗，照亮了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张大娘，以及紧紧拽着大黑狗脖绳、脸色发白的杨几。

“怎么回事？”罗老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快，其他下人也赶了过来，聚在门口，面面相觑。

杨几深吸一口气，把刚才所见说了出来：“……就站在大娘身后，我看得清清楚楚。”

房间一片死寂。只有大黑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不安地刨着地面。杨几拽着小黑不让小黑乱跑乱叫。

罗老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女儿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依旧滚烫，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他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枯萎的兰花上。

就在这时，大黑狗突然狂躁起来，猛地一口咬在自己前腿上！

“小黑！”杨几惊呼。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狗腿淌下，在青砖地上汇成一滩暗红。大黑狗挣脱杨几的手，在房间里疯狂打转，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杨几想上前制止，却被罗老爷抬手拦住：“让它去。”

大黑狗转到第三圈时，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那声音不像狗，倒像荒野里的孤狼。

几乎同时，床上的罗可旭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死白。她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个低沉嘶哑的男声：

“滚……出……去……”

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刮得人耳膜生疼。

几个胆小的下人当场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往外逃。张大娘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罗老爷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死死盯着女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那诡异的男声消失了。罗可旭眼睛一闭，又昏睡过去，呼吸却明显平稳了许多。

大黑狗也安静下来，趴在地上，舔舐着腿上的伤口。

罗老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今晚的事，”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谁要是传出去半个字，别怪我不讲情面。”

下人们噤若寒蝉，纷纷低头。

“都出去。”他说，“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第二天，奇迹发生了。

罗可旭退了烧，虽然还很虚弱，但神志清醒了。她甚至能喝下半碗小米粥。之后几天，病情一天天好转，不到半个月，竟能下床走动了。

这件事后，罗可旭看杨几的眼神不一样了。她总偷偷塞给他点心、糖果，有时还会拉着他讲外面的事。在她眼里，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少年不是下人，是救命恩人，是能保护她的人。

杨几也向她保证：“我会一直待在罗家，保护小姐。”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但罗老爷心里清楚，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

这天傍晚，他把杨几叫到书房。

“知道我做什么营生吗？”罗老爷开门见山。

杨几点点头：“知道。”

“好，”罗老爷盯着他，“你若是敢做成一件事，我就招你为婿，把罗家祖传的本事传给你。”

杨几心跳加快：“老爷吩咐。”

“离这儿七十里，哨子山有个乱葬岗。你去那儿待一夜，找到一座坟头垒着四块石头的坟，从坟里带一件东西回来。”罗老爷顿了顿，“明天罗丁跟你一起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杨几听出了背后的凶险。

去哨子山的路上，罗丁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

那乱葬岗早年间只是几座孤坟，后来在那儿打过一场恶仗，死了上千人，尸体全草草埋在那儿，就成了乱葬岗。方圆十里没人烟，连鸟都不爱在那儿落脚。

“早些年有穷疯了的去挖坟，想摸点陪葬的铜钱铁器。”罗丁压低声音，“可去的人，要么疯了，要么再没回来。都说那儿闹鬼，大白天都没人敢单独去。”

杨几沉默地听着。

“老爷说了，”罗丁继续道，“我们把你送到离乱葬岗五里的地方，在那儿等到第二天中午。你要是没回来，我们就去找你。要是现在反悔，我们立马掉头回去，老爷也不会怪你。”

他盯着杨几：“你真要去？”

杨几没立刻回答。他想起了那晚在小姐房里看到的黑影，想起了大黑狗诡异的举动，想起了罗老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最后，他点了点头：“去。”

哨子山比想象中更荒凉。

山路早被野草吞没，一行人用柴刀硬砍出一条路。找到落脚的高地时，已是下午。罗丁带着四个人去乱葬岗做标记，杨几留在原地等。

一个多小时后，五人回来了。个个脸色惨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标记好了。”罗丁只说了一句，再不肯多说半个字。

傍晚，太阳开始西沉。杨几背上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火镰和一把短柄锄头。

“保重。”罗丁拍拍他肩膀。

杨几点点头，转身朝乱葬岗走去。

杨几走后一个人才说到：“那个地方太让人发毛了，就是白天让我一个人去我都不敢，杨几不会一会就被下回来了吧。”

“所以老爷没有让你去，”罗丁说，“我们只能祝杨几好运了。”

踏入乱葬岗的那一刻，杨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坟地——到处都是塌陷的土坑，裸露的棺木，散落的白骨。野草长得比人高，在暮色里像无数摇晃的鬼影。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泥土、腐叶和某种更深层东西的混合。

他走了几步，脚下“咔嚓”一声。

低头看去，是一颗头骨。眼眶空洞地对着天空，表面布满黑色霉斑和虫蛀的小洞。

杨几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借着最后的天光找到了那座坟——坟头上整整齐齐垒着四块青石，像是某种诡异的祭坛。

他取出锄头，从坟侧开始挖土。

土很硬，混杂着碎石。杨几没干过这种活，挖了半米深就累得气喘吁吁。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进土里。

“铿！”

一锄头下去，锄柄突然从中间折断！

杨几愣住了。这锄柄是上好的硬木，怎么会……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开始发毛。但想起罗老爷的话，咬牙换了个位置继续挖。

这次挖到了一块大石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石头撬出来，发现下面还是石头——原来这是一座石椁墓。

天完全黑透了。

杨几点燃火把，插在洞口。橘黄的火光只能照亮一小圈，更远的地方被黑暗吞噬，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暗中窥视。

他钻进洞里，摸黑在棺材里摸索。

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粗糙的东西——是一只骷髅手！

杨几触电般缩回手，心脏狂跳。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再次伸手探去。

骷髅手上，戴着一枚玉戒指。

他一把扯下戒指，连滚带爬钻出洞外。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

杨几背靠着一棵枯树，把火把插在身旁。他想睡觉，可火把突然灭了——没有风，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灭了。

他擦亮火镰重新点燃，可没过几秒，又灭了。反复三次后，他放弃了。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把他完全包裹。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窃窃私语。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划过他的脸颊。

像指甲。

杨几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接着，一个女人凄厉的惨叫声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响！

他猛地睁眼，冷汗浸透了全身。然后，他看见了——

几点幽绿的鬼火在不远处飘荡，一明一灭。而在鬼火后面，一团巨大的黑影正缓缓朝他移动过来。

杨几手脚发软，却凭着求生本能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往反方向跑。

他在坟堆间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窜，不敢回头。脚下的枯枝白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突然，脚下一空！

一只腐烂的手从土里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杨几惊叫着摔进一个深坑，顺着陡坡滚下去，后脑撞上硬物，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

杨几摸出火镰，点燃蜡烛。微弱的烛光勉强照亮周围——这是一个盗洞，洞壁有明显的工具挖掘痕迹。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甬道里。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两侧墙壁上嵌着石板，石板上刻着图案。

杨几举起蜡烛凑近一看，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刻的不是神佛瑞兽，而是各种狰狞的鬼怪——青面獠牙的夜叉、吐着长舌的无常、眼眶流血的怨女……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随时会从石板里扑出来。

他不敢多看，举着蜡烛往前走。

甬道尽头是一个墓室，呈倒斗形，大约有百来平米。墙角散落着碎瓷片和朽木，显然早就被盗过了。杨几不死心，在碎片里翻找，却一无所获。他心里把盗墓贼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遍。

墓室中央，停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鲜红色的，红得像刚泼上去的血，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杨几腿一软，坐在地上。他见过的棺材都是黑色或褐色的，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

但来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棺材旁，用力推棺盖。棺盖没钉死，想必是被之前的盗墓贼撬开过，被他一点点推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涌出来——像是檀香混合着腐肉，甜腻中带着恶臭。

杨几强忍恶心，把蜡烛举到棺材上方。

烛光照亮了棺材里的东西。

一具焦黑的干尸。

尸体全身黢黑如炭，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最诡异的是，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像是在笑。

杨几头皮炸开，转身就想跑。他大口的喘着气，好让情绪恢复，才有行动能力。

可就在这时，棺材里的干尸猛地坐了起来！

速度快得不像死人。它张开嘴，一口咬在杨几的手腕上！

剧痛和极致的恐惧同时袭来。杨几惨叫一声，拼命挣脱，转身就往甬道冲。他能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那东西追上来了！

他在黑暗的甬道里狂奔，被什么东西绊倒，蜡烛脱手飞出。

在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绊倒自己的是一具半腐烂的尸体。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个包袱，里面露出几件玉器和铜器。

但杨几顾不上这些了。他爬起来，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终于找到了盗洞的出口，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继续一直跑高地和罗丁他们汇合，也让罗丁他们赶紧离开这里。

“活尸？你他妈编故事吓我呢吧！”

涑河老街的茶馆里，胖耳朵王富海听得脸色发白，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

大头杨汝吐了口烟圈，故作深沉：“我骗你干嘛？这是我发小祖上传下来的真事。活尸我没见过，但我信有。”

这是几年前的一次酒局。大头喝高了，把我家祖上的故事拿出来当谈资。我后来骂过他，让他别在外面乱说，可他嘴上答应，一旦喝高就忘了。再说也是近一百年前的往事了，听的人哪会信有这样的事情，都当他是吹牛编鬼故事了，我也不跟他计较。

故事里的杨几，就是我曾曾祖父。他从乱葬岗回来后，罗老爷用朱砂混公鸡—鸡冠血给他敷伤口，又在烈日下暴晒了七天七夜，才把尸毒逼干净。

之后，罗老爷兑现承诺，招他为婿，改名罗几，把黄泉路人的本事倾囊相授。罗几天赋极高，很快青出于蓝，罗家在他手上达到了鼎盛。

可惜乱世不由人。军阀混战时，罗家积累的财富成了催命符。罗几用全部家产换了一家老小的性命，带着家人远走他乡。

因为常年下墓，沾染阴祟，损了阳寿，他四十岁就去世了。

“所以啊，”大头最后总结，拍了拍胖耳朵的肩膀，“这行当，不是谁都干得了的。折寿。”

胖耳朵干笑两声，没接话。

大头不知道的是，他讲故事时，我就坐在隔壁桌。

而我更不知道的是，我们以后经历的事要比这个故事凶险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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