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入天局

开了整整九个小时的车，从涑河到玉溪。到家时天已经擦黑，我把车停在院墙外，拖着行李推开老宅的木门。

“妈——”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估计又去姨妈家了。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熟悉的、晒过太阳的被褥气味扑面而来。即使两三个月没住，屋里也一尘不染——我妈总这样，三天两头来打扫，说床头床脚积了灰会呛出病来。我扔下背包，倒头就睡。

再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窗外黑得彻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我摸过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眯了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锁屏上有一条微信通知。

发信人：爸。

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内容只有六个字：「我们一切平安，勿担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父亲用了几年的微信头像竟然换成了一张新的——一张在三星堆博物馆门口拍的照片，青铜纵目面具的展览海报做背景。他穿着件旧夹克，笑得很淡。

这条信息很怪。自从他和弟弟“失联”后，所有的联系都断了。这个微信号，我已经发了不下几十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现在突然回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

我想回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问什么。最后只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床头。

睡不着了。精力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重新激活，在黑暗里异常清醒。我翻身坐起，靠在床头刷起短视频——机械地划动，那些吵闹的背景音和夸张的笑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空洞。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时，我才感到一丝困意。刚放下手机闭上眼，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是我妈的声音，带着点自言自语的味道。接着是抹布擦拭床头柜的窸窣声。

“昨晚。”我睁开眼，看见她正踮脚擦着柜子顶上的灰，“喊你你没在。”

“哎哟，吓我一跳！”我妈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抹布，“醒了也不吱声。饿了没？妈给你煮米线。”

“我出去吃吧，”我坐起身，“想吃老街那家，好久没吃了。”

我妈没读过几年书，字认不全，是典型的农村妇女，性子却要强。家里在本地有点小生意，都是让我小舅打理——她总觉得女人家不该抛头露面做生意。她爱干净，做家务时从来不管我是不是在睡觉，用她的话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像什么话。”

洗漱完出门，清晨的空气带着玉溪特有的湿润。老街那家米线店还在，老板娘居然还认得我：“小一回来啦？还是老三样？”

“嗯，老三样。”

热腾腾的米线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吃完没事，溜达着往我家的古玩店去。

店开在老街中段，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明轩阁”。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叮铃”一响。

“老板，喜欢什么您慢慢看。”柜台后传来声音，是我小舅，正背对着门收拾东西。

“您才是老板。”我说。

小舅转过身，看见是我，脸上立刻堆起笑。他个子不高，精瘦，眼睛却亮，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他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他够着有点费劲。

“小子，啥时候回来的？才来找小舅？”他捶了我肩膀一下，“自从你小子自立门户，可把老舅累坏了。”

“昨晚刚到，这不一早就来了。”我笑着环顾店里，“这久生意怎么样？”

“正想让你掌掌眼呢！”小舅眼睛一亮，转身钻进里间的仓库。不一会儿，抱着个木匣子出来，小心翼翼放在玻璃柜台上。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青花人物故事大笔筒。高约四十厘米，直径三十左右，器形端正，釉面温润。小舅戴上白手套，小心地取出来，翻转底部——“大清康熙年制”六字楷书款，清晰端正。

我接过来，捧在手里细看。画的是“竹林七贤”题材，人物神态飘逸，青花发色沉稳，分水层次分明，题字笔力遒劲。确实是个开门的好东西。

“多少钱得的？”我问。

小舅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我挑眉。

他得意地点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物件，行里人一看就知道，市场价不会低于一百二十万，上拍卖会轻松过两百万。捡漏也不是这个捡法——二十万？除非卖主是傻子，或者……

“您别是买到‘妖怪’了吧？”我半开玩笑。

“嘿，就知道你不信。”小舅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我给你讲，这次可真是天降横财。”

故事是这样的：

大概十天前，店里以前雇过的一个临时工小刘突然找上门。这小刘在我去涑河后，来店里帮了一个多月忙，后来嫌工资低走了。他说前阵子跟女朋友回大理老家，在一个山村里看见件好东西。

“他女朋友有个姑奶，独居，家里有个装筷子的笔筒。”小舅说得眉飞色舞，“小刘凑近一看，底款写着‘大清康熙年制’！他当时心就跳快了。”

姑奶说，这东西在她们家几十年了。建国前，有个被追杀的商人逃难路过，把笔筒寄存在这儿，给了些钱，说这是朋友送的，意义重大，以后会回来取。后来一直没来，东西就这么留下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起，被用来装筷子。

小刘想买，姑奶不卖，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卖。小刘灵机一动，编了个故事，说在外面打工时见过老板家老照片上有这东西，可能是商人后代。他还偷偷拍了照片。

怕骗不过，小刘想过偷，结果被姑奶养的狗咬伤了，没得手。回来后就找上了我小舅。

“我们一合计，”小舅搓着手，“用那张照片P了张民国老照片，三个人，笔筒摆在桌上显眼处。然后我扮成商人后代，跟他回了村。”

戏演得很足。小舅对着笔筒红了眼眶，说这是先辈遗愿，要请回去供奉。姑奶淳朴，信了，分文不要。小舅硬塞了五千块“保管费”。

“回来一清理，好家伙，全品！”小舅眼睛放光，“小刘不懂行，问我值多少。我说是真的，但常见，也就二三十万，在我手上能卖四十万。他乐坏了，要分二十万。我想着这事咱俩都有份，就给了。”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我：“怎么样，这漏捡得漂亮吧？”

我没说话，重新捧起笔筒，凑到窗前自然光下细看。

器型没问题。釉面温润，宝光内敛。画工精细，人物衣纹流畅，山石皴法老道。青花发色是典型的康熙中期“翠毛蓝”。底足修胎规整，露胎处火石红自然。

一切都很对。

可就是太对了。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爬上来，像有什么细小的刺在扎着神经末梢。我把笔筒翻过来，盯着底足看了很久。

“看出什么了？”小舅问，语气里开始有点不确定。

“小刘……”我缓缓开口，“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偏僻山村见到这么个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偷，而是拍照，回来找您合伙？”

“他不是偷了没成么？被狗咬了。”

“一条看家狗而已，”我摇头，“真想偷，药晕了、引开了，办法多的是。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反而大费周章带您去，演这么一出戏？”

小舅脸上的得意慢慢褪去。

“还有，”我把笔筒底足转向他，“您看这里。这要是真在农家用了七八十年的东西，底足会这么干净？山村的灶台、粗木桌子，磨损、划痕、油渍，多少总该有点。可这底足，除了自然老化痕迹，干净得像从没人用过。”

小舅接过笔筒，凑到眼前，鼻尖几乎贴上去。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再看釉面，”我指着笔筒内壁，“如果真用来装筷子，几十年下来，内壁应该有划痕，尤其是底部。可这里光滑如新，只有几道很浅的、像是人为做旧的磨痕。”

小舅的手开始发抖。

“最后是故事本身，”我靠回柜台，“民国商人逃难，寄放‘意义重大’的笔筒——这种桥段，古玩行里都快用烂了。姑奶淳朴？可能真淳朴。但小刘呢？他一个在古玩店打过一个月杂的人，会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二十万就满足了？”

小舅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捧着笔筒，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我去找老严再看看。”他声音发干，手忙脚乱地把笔筒装回匣子，盖子都差点没盖稳。

“小舅，”我叫住他，“如果真是局，对方能让您看出是局，就不会做这个局了。找谁看都一样——东西做得太真，故事编得太圆，您已经入套了。”

他僵在原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那怎么办？”

我看了眼窗外。老街已经热闹起来，游客三三两两走过，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有些局，一旦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小舅抱着匣子，失魂落魄地出了店。我站在原地，看着玻璃柜里那些真真假假的瓶瓶罐罐。

父亲那条突兀的微信。

我掏出手机，又点开父亲那条信息。

「我们一切平安，勿担心。」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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