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往事一

1915年，春寒料峭。

这是个吃人的年代。外面兵荒马乱，饿殍遍野，许多人像野草一样，今天还活着，明天就不知死在哪个角落。杨几就是这些野草中的一株——一个无父无母、不知来处的流浪少年。

清明这天，罗家大院却热闹得很。

天刚蒙蒙亮，仆从们就忙碌起来，准备祭祖的物件：三牲祭品、各色纸扎、香烛元宝，装了满满两大车。罗家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富户，明面上做古玩买卖，暗地里干什么勾当，聪明人都心照不宣——能在这乱世攒下这般家业的，有几个手脚干净？

但没人敢说破。罗家几代人在这儿扎根，关系盘根错节，是地头蛇，也是坐地虎。

罗老爷有个独生女，叫罗可旭，今年刚满十二。生得眉目清秀，性子温顺得像只小羊。罗老爷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存了心思的——他们这一脉自称“黄泉路人”，干的是夜半摸金、与死人打交道的营生。“可旭”二字，取的是“旭日东升”之意，盼着女儿能像太阳一样，驱散那些阴祟不净的东西。

罗老爷对这个独生女是百般的疼爱，罗家财主也很想要一个儿子，但是他在一次下地活动中受了伤，从此再也没有了生育能力，他这个姑娘又生性柔弱，从小体弱多病，又是女儿身，根本不可能成为黄泉人。

罗老爷不是没想过招个上门女婿，继承衣钵，可这些年看下来，竟没一个入得了眼。家传的本事眼看要断在自己手里，他夜里常对着祖宗牌位叹气。

“老爷，都备妥了。”管家躬身禀报。

罗老爷点点头，领着女儿和一众仆从出了门。罗家的祖坟在城西的山坳里，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背靠山峦，前有溪流，两侧青龙白虎环抱。懂行的看一眼就知道，这地界旺子孙、聚财气。

仆从们很快就把墓碑周围的杂草清除干净，罗老爷主持着先是祭了山神，然后就把祭品分别摆到了每一座坟墓前。

坟地里大大小小四五十座坟，最早的能追溯到两百多年前。这块坟地埋葬的都是罗家直系传承一脉的人，得不到家传的罗家后代大多了带着继承的家财离开本地另谋生计去了，若不然何止这么几座坟墓，不过这已经是这座山里最大最气派的坟地了。

乱世里，许多人家连饭都吃不饱，祭祖成了奢望。可罗家不一样，每一座坟都要仔细清扫、上香、烧纸、摆供，规矩半点不能少。

罗可旭穿着素净的棉袍，跟在父亲身后，一座坟一座坟地拜过去。她身子弱，走了半天，小脸已经有些发白。

“累了就歇会儿。”罗老爷心疼女儿。

“不累，”罗可旭摇摇头，“该给祖宗磕头的。”

忙活了大半天，日头升到正空。罗老爷让下人们到坟地旁那棵老松树下歇脚，分些吃食。他自己则带着女儿在坟间慢慢走着，讲述每一座坟里埋的是哪位先祖，曾经有过怎样的故事。

祭扫完毕，一行人收拾东西下山。

走出一里多地，罗老爷忽然停下脚步。

“老爷？”管家询问。

“你带小姐先回，”罗老爷说，“我忘了件东西，回去取。”

他点了身边一个叫罗丁的年轻仆从跟着，折返往坟地走去。其实没忘东西——刚才祭扫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坟地深处的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像是野兽。

坟地里静得反常。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此刻只剩下风吹过纸钱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几声乌鸦啼叫。罗老爷放轻脚步，目光扫过一座座坟茔。

“老爷，”罗丁压低声音，有些紧张，“是不是有野狗来偷祭品？我去赶……”

话音未落，一座坟后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罗丁壮着胆子冲过去：“哪来的野狗！敢偷吃——”

他猛地刹住脚，脸色“唰”地白了，连滚带爬退回来，声音都变了调：“鬼……有鬼！”

“大白天哪来的鬼？”罗老爷皱眉。

“真、真的！”罗丁指着那边，手指发颤，“一个披头散发的小鬼，脸……脸是笑的，太瘆人了！”

罗老爷拨开他，大步走过去。罗老爷是干什么的？他岂会害怕这些，他之前就发现了有什么东西在坟地的杂草中躲藏着，他之所以会返回来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人还是畜生，若是畜生还好，若是人，他到要看看是什么人敢这么大胆。

坟堆后，确实蹲着个“东西”。

乱蓬蓬的头发像枯草，脸上糊满污垢和油渍，咧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更诡异的是，他身上挂满了长条彩纸——那是祭祖时装饰坟头的，红绿黄白，乱七八糟缠了一身。

那“东西”手里正抓着半只祭鸡，啃得满嘴油光。见有人来，它转过脸，眼珠子在脏污中显得异常明亮。

“你也要吃么？”它发出咯咯的怪笑，“我们鬼才可以吃的，嘿嘿——”

罗丁吓得腿软，差点坐地上。

罗老爷却笑了。“哪里来的鬼，就是一个小乞丐，给我擒住他。”

鬼听到罗老爷识破了他的身份，想要逃跑。

“装得还挺像。”罗老爷说着，一步上前，伸手就揪住了那“东西”的衣领——如果那堆破布还能叫衣服的话。

“放开我！”那“东西”挣扎起来，声音尖细，果然是个半大孩子。

“原来不是鬼，是个乞丐啊。老爷我来，别弄脏了你的手。”罗丁这才反应过来，羞恼交加，一只手掐住杨几的脖颈，一只手轮圆了就要抽上去：“妈的，敢吓唬老子！”

罗老爷抬手拦住：“绑到松树那儿去。”

“老爷，这小鬼偷吃老爷们的祭品，该抽。”仆从说。

孩子被罗丁反扭着胳膊，绑在老松树下。他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罗丁想抽他耳光出气，又被罗老爷眼神制止。明面上没有打成，手上使足了暗劲，痛得杨几直叫唤。

“叫什么名字？”罗老爷问。

“老子叫什么，关你屁事！”孩子梗着脖子。

“妈的，我看你是欠打。”仆从到是想上去狠狠抽杨几几巴掌，一来是护主，而来也出了被吓的私仇，但看罗家财主的姿态也只好站在一旁，“你知道我们老爷是何许人么？给我嘴巴放干净点。”

罗老爷摆摆手，蹲下身，平视着这孩子。脏是脏，但那双眼睛格外亮，透着股野狗般的凶狠和机警。

“饿极了？”他问。

孩子别过脸，不吭声。

“死人的东西也敢吃？”

“什么死人活人，”孩子忽然转回头，盯着他，“老子不吃就饿死。这些祭品我不收，也是便宜野狗野猫。死人的东西怎么了？活人给不起，死人给得起！”

罗老爷挑了挑眉：“不怕坟？不怕鬼？”

“怕个鸟！”孩子啐了一口，“不就是些土包，里边埋着烂骨头？老子还在坟堆里睡过觉，死人见多了！我还扮鬼吓死过人呢！”

“妈的，”仆从对杨几的话和姿态很是暗火，“老爷，着小乞丐竟会吹牛，我看赏他几个大嘴巴他就老实了。”

这话说得嚣张，但罗老爷听出点意思。他挥手让罗丁去整理被弄乱的祭品，等人走远，才压低声音：“这坟地离村子远，你怎么不去别处？你就不怕真的有鬼？”

“这儿风水好，”孩子竟真懂点门道，“坟修得气派，肯定是财主家的。穷鬼坟有什么好去的？连供品都没有。有鬼我也不怕，少来吓唬我。”

罗老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偷吃祭品，按规矩得受罚。跟我回去，干活抵债，干不干？”

孩子愣住，显然没料到这发展。

“我不去！”他忽然挣扎起来，“小黑还没吃饭！它会饿死的！”

“小黑？”

“我捡的狗，在坟地里。”

罗老爷站起身：“带上狗，一起来。”

就这样，杨几进了罗家大院。

他干活卖力，手脚麻利，又天生带着股机灵劲儿，很快跟下人们打成一片。那只叫“小黑”的土狗也养在了后院，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

两年时间，杨几从瘦骨嶙峋的小乞丐，长成了结实精神的少年。罗老爷暗中观察，发现这小子胆大心细，尤其对阴祟之物似乎有种天生的钝感——别人怕的，他不怕；别人避之不及的，他敢往上凑。

是个好苗子。罗老爷心里那点念头又活泛起来。

可变故来得突然。

第三年开春，罗可旭突然病倒了。起初只是低烧乏力，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风寒，开了几服药。可药吃下去，病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小姑娘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说着胡话。

罗老爷把城里能请的名医都请遍了，银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可没人说得清这到底是什么病。药灌了三个月，罗可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有人私下议论：怕是撞了邪。

罗老爷不信邪——干他们这行的，真要信这些，早把自己吓死了。可女儿的病实在蹊跷，他最终还是请了个有名的法师来做法。

那法师在罗可旭房里舞了半天桃木剑，撒了几斤香灰，最后言之凿凿地说：“小姐是被厉鬼缠身了！不过放心，我这法事一做，明天保管好转！”

他揣着丰厚的赏钱，乐呵呵地走了。

第二天，罗可旭没见好。

第三天，有人在城西街角发现了法师的尸体——脸是青黑色的，眼睛惊恐地睁着，像是死前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仵作验了，说是饮酒过度暴毙。

消息传回罗家，下人们窃窃私语，都说那法师是作法不成，反被恶鬼索了命。

罗老爷脸色铁青。

这天夜里，杨几被狗叫声吵醒。

小黑在后院狂吠，声音焦躁不安。杨几披衣起身，摸黑来到狗棚。小黑一见他，立刻冲出棚子，直奔内院小姐的住处。

“小黑！回来！”杨几压低声音追上去。

小黑停在罗可旭房外的窗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背毛倒竖。杨几想把它拽回去，却无意间瞥见窗户缝隙里透出的景象——

房里没点灯。

但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他看见床边站着个黑影。

人影。

一动不动，就那么立在昏睡的罗可旭床边。

杨几心里一紧。他记得今晚轮值照看小姐的是张大娘，可那黑影的轮廓分明是个男人，高大，瘦削。

“谁在里边？”他压低声音问。

黑影没动。

“谁？”他又问了一声，声音稍大。

旁边厢房的门“吱呀”开了，张大娘提着盏油灯出来，睡眼惺忪：“杨几？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嚷什么？小姐不能吵……杨几，你不睡觉大半夜跑到后院来干嘛？夜里是禁止下人到后院的。”张大娘也没有责怪杨几的意思，就是让他赶紧回去不要吵到罗可旭。

“大娘，”杨几指着窗户，“房里有人。”

张大娘脸色一变，凑到窗前看去。油灯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房里景象朦胧不清。

“哪有人？你别吓唬大娘。”她声音有些发颤。“照看大小姐的人就我一个，我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去看一下大小姐，哪会有什么人。”

“就在床边，你看不见？”杨几急了。

张大娘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法师的死，想起小姐诡异的病，后背阵阵发凉。

“你、你陪大娘进去看看……”她声音打着颤，后背全是冷汗。。

两人轻轻推开房门。

房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腐败气息。罗可旭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床边空空如也。

“你看，我就说没人……”张大娘松了口气，可话没说完，她手里的油灯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灯影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杨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

那个黑影，就站在张大娘身后。

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而张大娘，浑然不觉。

“你是谁？”张大娘话说一半，杨几就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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