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魂之初

按照苏瑶的安排，林大强死亡的当天下午六点左右，一切所用物品全部就绪。在工会张**的指挥下，几个较有经验的老职工到医院太平间去，他们给林大强的遗体换上了女儿们买回来的衣服，然后又停进冰棺。

于生者来说，冰棺里那一具身材颀长的遗体虽然失去了生命，依然是他们的林处长，对于苏瑶与欢欢姐们俩来说，那就是她舍不下的丈夫、是她们最坚强的后盾，是给予她们生命的爸爸。可是，受现代居住条件的限制，也为了顺应现代城里人的卫生习惯，遗体是不能放在家里的。所以张**决定只将灵堂设在家里供人们吊唁，同时也显示林大强最终“叶落归根、寿终正寝”的意思。

尽管按照传统的眼光来看，他的“根和正寑”应该在几十公里以外的林家庄老宅那儿，但这样做，至少能给林处长最后一丝儿“归属感”。苏瑶对这一决定非常赞同，孩子们也没有意见。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指挥几个年轻人在家里布置了灵堂，供来人凭吊。

苏瑶派两个女儿出门办事以后，安排好公公的一切，几经犹豫，给远方的娘家兄弟苏珩打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弟弟的声音：“姐，终于想起我啦？”当弟弟这一句亲切而调皮的声音撞击到苏瑶的耳膜时，苏瑶再也憋不住了，大哭起来。

苏珩被姐姐的哭声吓了一跳，急切地询问：“姐，姐，你怎么了？说话呀，快说话呀！是不是姐夫欺负你啦？快说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嘛？”在弟弟多次焦急的催促下，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直到颤抖的嘴唇可以说出话了，她才抽泣着慢慢说：“你姐夫……上午……走了。”

当苏瑶终于把一句完整的话断断续续说完的时候，情绪得以发泄的苏瑶反而冷静了。听筒里没有回话，他知道弟弟被吓懵了，他还知道弟弟仍然在听。她继续说：“不要让爸妈知道，你快过来帮帮姐姐。”，

面对丈夫的骤然去世，最初的慌乱过去以后，苏瑶始终感觉到一种孤独无助。即便今天安排女儿们出去办事，心里也始终紧绷着一根弦，生怕出一点差错。女儿们出门以后，她无论干啥，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绷的，只怕有什么意外再次袭击自己。当把这一句话说出口以后，他仿佛已经有了坚强的依靠，心里和身体都感觉轻松了许多。

“知道啦。”弟弟在话筒里说了简单的三个字，就“啪”地一声挂掉了。当工会张**指挥一帮年轻人过来布置灵堂的时候，林大强遗照下方的灵案旁边，就多了一个大大的鲜花花篮，一边挂着“姐夫一路走好！”一边是“弟苏珩。弟媳顾慧芳敬挽。”

灵堂布置好以后，闻讯赶来吊唁的人们陆陆续续在灵堂前鞠躬哀悼，工会张**充当临时丧事司仪；林欢欢、林媛媛重孝迎客；苏瑶臂挽黑纱坐在一旁，弟媳顾慧芳头戴孝布依傍在侧；而苏珩则与几个保卫处的小伙子一起，在楼下饭店招呼来宾吃饭。有了弟弟这个依靠，有了弟媳的贴身陪伴，这个时候的苏瑶已经完全轻松下来。

林大强呢？他的魂灵蜷缩在父亲房间，躲避外间那么多人来人往的灼热。人的阳气对阴魂来说，宛如夏日正午的太阳使他难受。他蜷缩在墙角的老藤椅上，眼睛一直看着父亲床头桌上的那一张老照片。

在这张泛黄的老照片里，父亲的旧布鞋踩着土地里刚冒出的野草，木头长凳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的油光。父亲坐在凳子正中，一岁的媛媛蜷在爷爷膝头，朦胧的睡眼望着蓝天，绒绒的胎发在阳光下有些发黄；四岁的欢欢歪着脑袋倚在爷爷臂弯，小辫梢扫过爷爷靛蓝色的布衫，侧眼看向镜头，碎花裙摆下探出沾着泥点的红皮鞋。林大强一身崭新的军装如松柏般笔挺，苏瑶的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臂弯站在祖孙三人身后。背后是虬曲的老梅树枝，正将一团春意送上槐树的样子，而老槐树的枝条上还没有叶子，黑黢黢的胡乱伸向空中，却正好把正房的屋顶和檐角无意中连接在一起。半开的木栅栏门在照片里隐约可见，斑驳的树影在照片右下角留下淡淡的印记。记不起是谁拍摄的这张照片，却把老宅子过去的样子永远封存在了这方寸之间。

看着看着，林大强想起来了今天早晨魂回老宅的经历……

他发现，他又一次离开父亲的房间站在了老宅门前。木栅栏还是斑驳的老样子，梅树的枝叶越发茂盛，现在正是桃花开放的季节，老槐树却还是秋冬那样，干巴巴的枝条在春风里直直的挺着。

他想起早上碰见的那个人：“嗯，怎么不见那个林榆寿呢？”

这样一想，他已身在自家老宅后院。后院的榆树还没有发芽，但树下的竹林却枝叶繁茂。望一望高出竹林很多的老榆树，心想：“恐怕他就是林榆寿吧？”

“少东家，你说对了。”林榆寿没有现身，空中却发出这样的声音：“从今日起你阳寿已尽，现在是阴魂归宅，捕魂阴差会循着你的尸气追查四十九日，少东家，万不敢被他们抓去呀。”

林大强想起那些树木精灵的传说，便想问他些什么，话已到唇边尚未启齿，有一道清脆婉转的女子声音透入耳中，恰与身畔竹叶的“沙沙”轻响声交织在一起：“四十九日中，若遇不测，少东家尽快逃回老宅，榆树洞可以藏匿。”

林大强觉得他们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便问：“你是谁？”却没有人回答他。而林榆寿的声音又从空中传来：“那时候，少东家自会明白，什么叫‘父子同归’……。”

听了他们的话，林大强并没有太在意。他奇怪的是，这个清脆婉转的女人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又会是谁的声音？继而听到“父子同归”这个词，他突然想起了父亲。林榆寿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灵魂瞬间又位移到了父亲房间，父亲双眼望天，一动不动，眼神依然还是空洞洞的样子。

他满腹狐疑：“怎么老是这么不受控制的跑来跑去呀？难道做个鬼魂还需要这么辛苦吗？”他有些不耐烦了。

到这个这时候，距离他在桃花林里的死亡时间还没有超过十二个小时。仅仅不到半天时间，林大强已经坦然接受自己‘已死亡’的现实。心若认了，泪就少了。这已经是无可奈何的事，往后若遇再大的风来，眼底涌出的，也只是一层薄雾，晃一晃，便散了。

他甚至觉得，除了魂体总是随着心念飘忽，不太受自己掌控，惹人烦扰之外，做一个人们口中常常说起的“鬼”，其实并不可怕。

此刻的他，不过是一缕寻常的游魂，其实就是“鬼”。但这世间万物他都能看见，除了再无法伸手触及什么，他仍能听见声音，大脑还能思考，做个鬼，又有什么可怕呢？想到这儿，他倒像是卸下了一身血肉的重负，从此，只安安心心做一个鬼，老老实实守在父亲床头，陪伴着妻子慢慢变老，也看着孩子们一天天变大，直到走进她们自己的小家。这样与活着又有什么区别？不也是一种很美好的生存状态吗？

但他此刻稍微有些焦急，对林榆寿“父子同归”的预言有了明确的理解。其实，他倒希望父亲尽快摆脱现在这种“生”的状态，像他一样“死”去。到那一天，他将与父亲一块儿回到老宅子，有林榆寿在那儿，三个人一起过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待百年以后，妻女们自然会来团聚，岂不又是快快乐乐一家人。

想到妻女，他的魂灵又不由自主的来到客厅。

灵堂还在那里，而吊唁的人越来越少，夜也越来越深。忙了一天的两个女儿，哭得红肿的双眼早累得睁不开，但她们还是坐在客厅里，身穿重孝坚持给爸爸守灵。苏瑶把弟弟和弟媳安排在她和林大强的卧室里去休息，尽管她也很疲惫，却没有一点儿睡意，便陪在女儿身边，在沙发上坐着。

他怕惊动了她们母女，蹑脚蹑手地又轻轻回到父亲房间。其实他忘了，老婆和孩子们看不见他，也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子夜十分，灵堂的白蜡烛突然爆出一串烛花，火苗也开始忽明忽灭，同时，好像窗户没有关紧一样，有一股风忽而吹进客厅。林欢欢胸前的白绢花被风掀起，她正要伸手按住，突然听见灵堂前“梆——”的一声脆响，声音特别响亮，同时，一个半黑半白的人影出现在灵堂前面。

林大强的遗照在烛光映照下泛起青气，相框玻璃突然“咔”地一声裂开，显出像蜘蛛网一样的放射状纹路。林欢欢刚要尖叫，发现妈妈和妹妹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直挺挺地歪在沙发上，她也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大强同样感到了异样，从父亲房子里冲到客厅，他看到了这个今天已经见过两次的阎九关，看见林大强，黑白双锏交叉一碰，灵堂前又响起“梆”的一声脆响。

“别怕！”阎九关裂开猩红的嘴唇告诉林鹤渊：“她们只是睡着了。”

林大强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了。他直直的站着，冷冷地盯着这个在黄泉路上来回折返的怪物：乌金锁子甲泛着冥铁特有的冷光，两道锁链从肩甲垂落，末端拴着拳头大小的幽冥灯笼。

他料定这是来抓他的阴差，他做好了随时搏斗的准备。

“林哥！”阎九关沙哑的声音突然叫了一声，这让他吃了一惊。在单位的时候，同事们除了称呼他职务以外，大部分人都这样叫他，他忽而就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同时鼻子中冲进一股淡淡的龙井茶香。

阎九关继续说：“崇祯十五年歙县码头一别……”他走上前伸手过来，想搂住林大强表示一下亲热。林大强感觉到右侧裤兜处有一阵灼烧，那人就慌忙往后一跳：“你口袋里是什么？”

林大强觉得这个人似乎没有他的长相那么让人害怕，就诚恳地问到：“老实说，你是不是来抓我的？”

“我是捕魂阴差不假，在四十九日之内我不会抓你，难保别的阴差不抢先抓你呀。”阎九关把左手的黑木锏交给右手，抬起枯骨般的左手，挠一挠脑后的长白发，说：“当年你我同船运茶，被徽州知府构陷通匪，沉江时你说‘来世还要卖茶’，哥哥吔——”他右脸的焦炭纹路突然蠕动起来，漆黑的眸子盯着林大强胸前：“倒是你，怎会藏着这种东西？”

林大强低头看去，自己胸前并没有什么。他说：“你把话说清楚！”

“事情长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阎九关左手拿回黑木锏，指着林大强说：“你胸前有一个梅花形的伤疤，是前世毒箭取你性命的印记。你怎么把乳牙竟然带到阴间里来了？”

林大强一惊，摸摸裤兜，硬硬的果然有东西在，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桃红色小木盒，这不是女儿的乳牙又是什么？他突然想起早上林欢欢说她晚上回来再收的乳牙，出门时他竟然在无意间顺手装进了自己口袋。

他有些惊讶，问阎九关：“我已经是鬼魂了，这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上？”

“快装起来，快装起来，”阎九关吓得连连后退。

林大强没有装进口袋，想把乳牙盒放到灵桌上。一旦女儿醒来看见就可以收回去。没想到他像在空气中丢开一样，乳牙盒穿过铺着白布的桌子往地面上落去，多亏他反应快，在快要落地的瞬间，另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抓住了。

阎九关惊讶的看着，称赞道：“好快的反应速度呀，难怪当年无数箭手莫奈你何。”他的一双黑白木锏依然交叉在胸前，仿佛时刻防备林大强或者乳牙向他出手攻击一样。

他向林大强走近了几步：“当你七魄落尽三魂飞升的时候，你贴身的一切都借助你那将散的阳气入阴了，它现在已经是阴间之物了。”阎九关的黑白木锏还不敢放下去，幽蓝电光在他的双棍间游走：“况且父女同血，也糊弄了阴间规则，如今这个物件成了阴阳两界的钉子，两边都奈何不了他。”

阎九关说道这儿，忽然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原来窗外传来夜枭地啼叫。

阎九关说：“林哥你听，夜枭的叫声说明捕魂阴差的视线正投向这儿。四十九天之内我还能帮你遮掩，但在这阳间游荡着上万的捕魂阴差，他们可不是都会念旧情的。”

阎九关说着，用白木锏点向林大强心口。他胸前那块伤疤突然巨疼，如同遭到了滚烫的烙铁一般，他以为这是阎九关拿他戏耍的鬼手段，正要发怒，阎九关收回了白木锏：“放心，只是想跟你建立一点儿联系。”说话间又用黑木锏指一指林大强的裤兜：“此物已沾了你的阴气，在幽冥世界里就成了一颗会走路的夜明珠，你要珍惜。”

林大强胸前的巨疼还没有消失，轻飘的魂灵不由得踉跄后退几步，不小心撞上了身后的供桌。虽然魂体穿供桌而过，却惹得桌上长明的白蜡烛突然化作白面獠牙的厉鬼扑向阎九关。阎九关慌忙右棍横扫，焦炭般的棍身瞬间将鬼脸劈成两半。

原来是突然的撞击掀起了烛泪，碰上阎九关的黑木棍后，烛泪如雨点一般砸在挽联上，“音容宛在”四个字顿时斑驳如泪所染。

“哈哈，好！”阎九关说：“看来，谁在你这儿也占不到便宜。”

想知道林大强的灵魂怎样与潜伏在人间的小鬼殊死搏斗的结果吗？请看下一章《追悼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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