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追悼会

看到灵桌上受冲击以后烛泪的突然幻化，阎九关感觉到对面的魂灵并不是一个容易屈服的普通魂灵，他大笑着说：“林哥呀，游荡在阳间的捕魂阴差绝不会放过你的。好说好走，赖说锁走，然后投入九劫渡大门，做畜生还是做人，或者打入泥犁野永世不得轮回，那就看你的造化了。除非你女儿……”说着，他看了一眼在沙发上熟睡的娘们三个，欲言又止。

阎九关提到女儿，这让林大强有些惊慌，大声问：“我女儿怎么样？”阎九关没有回答，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后天殡仪馆见，”说完话人就消失了，好像他从来就没有来过一样，无论林大强怎么呼喊，也没有人回应他。

阎九关走了以后，苏瑶娘们三个人就陆续醒来了。林媛媛奇怪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和一位长相奇怪的人在这里说话呢？”苏瑶惊奇地问：“他们都说些什么？”林媛媛歪着头想了半天说：“记不清楚，好像姐姐的乳牙爸爸带在身上拿走了，那个奇怪的人说这东西到了阴间就是夜明珠。”

林欢欢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我的乳牙在玄关那儿放着呢。”便起身去找，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是一个人与父母血脉最原始、最牢固的联结，那上面也有无数的儿时回忆，现在找不见了，不免心里有些发急。苏瑶安慰她。“人多不知道碰到哪儿去了，过几天就能找到。”

“可是，我刚才明明看到一个一半儿脸黑一半儿脸白的人从窗户进了我们客厅，而且，而且他一进来爸爸相框的玻璃就碎了。”回头看过去，供桌上相框的玻璃完好无损。苏瑶嗔怪着女儿：“那是你做梦了，镜框上的玻璃不是好好的吗？”林媛媛就觉得奇怪。她们讨论着刚才的梦境，有许多关于梦的记忆姐妹俩几乎是相同的，显然姐妹俩做了相同的梦。苏瑶没有在意这些事。看看墙上的时钟已是午夜一点半，她很坚决地催孩子们睡去了。她自己也关好窗户，又给林大强的遗像上了一炉香，凝视着相框里熟悉的面容，许久后长长的叹一口气，一一吹灭蜡烛，拉开毛毯盖在身上，轻轻倒在沙发上，也睡了过去。

客厅里静了下来，林大强没有瞌睡，大约魂灵不睡觉是可以的。

他在屋里随心念胡乱飘荡，无处不熟悉。看着这个曾经幸福快乐的家今天被他弄成这个样子，心里很愧疚。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这是他死之后第一次认真考虑的问题。

阎九关不管是什么人，至少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他有什么恶意。

他刚才说游荡在阳间的捕魂阴差不会放过他，都要投入九劫渡大门“轮回”去。他有些担心。尚有那么一天自己真的轮回了，不论是做了畜生还是又去人间做人，当了谁的谁，那时的他还会记得现在的亲人吗？如果见不到她们，甚至记不得他们，这将会是一件比死亡更让人难受的事情。

想至此，他有些心虚，便下定决心给自己以勇气：“无论在什么什么情况下，我绝不轮回！”这个决心，成了他作为魂灵以后的第一个执念。

在单位里，凡是去世的员工，不论是什么原因，按照惯例单位都是要召开追悼会的。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对亡者有一次郑重地加冕仪式，仿佛在告诉他：“您来过，您活过，我们见证了。”赋予他曾经作为人的尊严，也是最后的送行。而对于生者来说，追悼会是一次非常重要的情感和心理过渡，给他们此后漫长的生命过程留一个记忆节点。

林大强当然不会例外。

殡仪馆浓重的悲伤气氛是固有的，日复一日地在悲伤中反复重复，工作人员的精神都已经麻木，他们平静地把从厂属医院运过来的林大强遗体推进追悼厅，打开棺盖。一股冰凉的穿堂风掠过苏瑶的耳边，将她额头的短发撩起，她没有感觉到，认真将丈夫林大强的军大衣毛领一遍一遍抚平。冰凉的感觉和僵硬的脸都使她十分心痛，又不忍心停手。

“家属请到休息室稍候。”司仪第三次提醒。

苏瑶不得不离开冰棺，带着弟弟和弟媳以及两个女儿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向休息室。临进门的时候，小女儿林媛媛又瞥了一眼冰棺里的遗体，突然小声对姐姐说：“爸爸没有枪？自我记事起他就挂在腰里的。”

这个轻轻的提醒被苏瑶听到了，她自悔因为自己的疏忽，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遗漏。丈夫曾在战场上杀过敌人，武器是他这一生最钟爱的，苏瑶也是经历过战场的老兵，知道武器的重要性。难道到阴间以后要叫他赤手空拳去对付曾经的仇人吗？尽管她知道阴间只在传说中，但此刻他认为阴间是存在的。

苏瑶又返回身，把这个想法悄悄告诉了张**，张**为难了半天，派一个小年轻到殡仪馆外面的冥品小摊上，去选购一件武器。那小年轻去了一会儿，拿回一个警棍模样的玩具，还是纸质的。这是唯一可被称为武器的的“冥活”了。苏瑶没有办法，聊胜于无，也就勉强同意了。

工会张**接过那个玩具一样的纸质警棍，怕来宾看见笑话，轻轻塞进林大强右边的袖筒里。林大强也埋怨道：“弄这个纸东西能干什么？真是多此一举。”

工作人员将遗体从冰棺里搬出来放在停尸台上，好像抬起一节刚从冰窖拉出来的木头。颀长的身躯是那样熟悉，浓眉依旧如剑，只是嘴唇泛着不自然的灰白色。循环播放的哀乐，使每一个提前来到现场的人心里都特别沉重。

追悼厅里人虽然不少但很安静。工会张**在签到台前清点花圈。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前襟的白花被氤氲在大厅里的气息吹得微微颤动。

林大强的魂体受不了这些生人所携带的阳气，他看到自己的遗体被挪出冰棺，便赶紧钻进冰棺躲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出入冰棺很容易，遗体只能躺在里面，他的魂体却可以盘脚搭手的坐在里面。他是需要坐在里面的，因为躺下什么也看不见，坐起来却可以清楚看见冰棺外面的一切。这时候他看到，工作人员整理好他的遗体，还给遗体化了妆。

这让他觉得好笑，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享受到的待遇，一个年近半百的老男人还需要化妆吗？女里女气的还怎么见人呀？他生出些不舒服的感觉，想阻止，没有任何阻止的办法。况且林大强也因为这件事，突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他现在已经是脱离身体的林大强了，那个曾经承载过他魂灵的身体现在只是一个空壳。就像从商店买回来东西以后，包装就是垃圾，将要被送进火炉中去烧掉的，跟他还会有什么关系呢？他苦笑了一下：“随他们任意画去吧。”

追悼会快要开始了，苏瑶他们也从休息室里陆续走出来，曾经的战友、曾经的同事和朋友依次走进追悼厅，他们的面孔是熟悉的，他们的身体是健康的，每一个人都散发着浓淡不一的耀眼红光，那就是他们的的阳气。这让林大强忽然生出非常强烈的羡慕之心。

突然，他看见三个没有红光的暗影夹杂在人们中间跟进追悼厅，面容是陌生的。战友和同事们走进大厅纷纷对着遗体行礼，那三个暗影却对着遗体狞笑，两个还直接走到遗体旁边的供桌上，开始撕扯他的遗照，他们的指甲划过玻璃相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另一个还随意拿起供桌上的贡果，一口一口的啃食，其他两个也赶紧围过来蹲在供桌上哄抢贡果。

林大强愤怒了。他走出冰棺，站在供桌上朝他们大喊：“滚出去！”他不认识这三个人是谁，这种大不敬的冒犯使他非常生气。

另外，偷吃苹果还可以饶恕，不能没有教养的蹲在桌子上！为什么要撕扯照片？抓不到照片就在玻璃相框上乱抠，那照片于你何碍？真是一群没有礼貌的、损人不利己的家伙。

三个小鬼没有想到照片主人的灵魂还在这里，都吓了一跳。那个领头的小鬼对他做了一个鬼脸，吐出分叉的舌头晃一晃，朝其他两个小鬼说：“揍他！”说话间，舌头滴下来的涎水落在苏瑶和女儿刚摆好的百合花上，有一枚花瓣瞬间蜷缩成焦黑的一团。

凑巧哀乐骤然响起，他瞥见工会张**走到追悼厅中央，对遗体行三鞠躬礼。他毫不在意地轻松避开那三个小鬼的进攻，并就势将他们撞得很远。原来，他们轻得像一片树叶一样。他警告他们：“不许靠近！不许喧哗！我要听张**怎样评价我。”他忘了，他们的喧哗怎么会影响到张**的讲话呢？整个追悼大厅里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无论他们怎样喧哗，也不会对追悼会造成什么影响。

他听见张**用沉痛而缓慢的声音说道：“林大强同志，自1951年入伍，经过短暂集训即出国参战，参加了著名的水岭战役，是我们厂子里参加过这场战役的唯一老兵。回国后，他把二十年的青春岁月献给了国防事业。1971年退伍入厂以来，十余年如一日守护厂区安全……”他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重重地撞击着挂在墙上的“沉痛悼念”四个字。

林大强刚听了这几句，瞥见那三个小鬼挥舞着利爪朝他围了上来，他侧身迅速避开，顺手执出袖中警棍，“哈哈，原来是真的。”金属般的冰冷质感突然唤醒了他的记忆记。在1979年的一个暴雨夜里，他就是握着这样的铜棍在厂区围墙外撂倒了三个偷电缆的小蟊贼。

而此刻三只小鬼呈三角阵形又朝他包抄过来，他毫无惧色。在部队师团营三级得训练标兵不是吹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化成了肌肉记忆，记忆在魂灵中苏醒，他与三个小鬼缠斗在一起。

搏斗的间隙，林大强看见工会张**走下来，公安处刘副处长上去，正在念送行词。他手里的讲稿突然被风吹动，他不得不停下来整理讲稿。而且人们没有注意，追悼厅后排的花圈发出簌簌声响。泪眼婆娑的林欢欢却看见父亲遗体旁的百合花全部低垂了下来，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弯了叶秆。

在追悼厅人们看不见的空间里，厮杀进入白热化。最初开始谁都没有将对方看在眼中，一交手才发现对方都不是可以轻易拿捏的软柿子。

三个小鬼欲置林大强于死地，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三柄钢叉，叉叉都朝他的致命处扎。这反而激起了林大强面对强敌的斗志。在阳间里不能杀人，在阴间难道还不能杀鬼吗？我已经死了，难道还怕死吗？他奋力夺过小鬼的钢叉，反手就刺穿一个小鬼的琵琶骨，忽然冒出的黑血喷溅在悼词本上。

刘副处长念到“英勇无畏”四个字时，钢笔写成的悼词本上字迹突然洇开，形成一个鬼脸图案，又迅速恢复到原状。而刘副处长恰在此刻想起与林大强相处的日日夜夜，情不自禁地涌出一串眼泪，正好滴在悼词本上。

林欢欢代表家属做答谢词，她念到第三节时，一个小鬼正被林大强踩在脚下，小鬼的哀嚎与殡仪馆排气扇的噪音杂在一起。追悼厅的日光灯管突然剧烈闪烁，林媛媛怀里抱着的遗像框发出细微的响声，假若人们仔细看，会发现照片里林大强的眼神似乎偏移了角度，原本正视前方的目光，此刻移在小女儿媛媛的发梢上，而那里缠绕着几缕肉眼难以看见的黑雾。

“感谢各位来送爸爸最后一程。”林欢欢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手中演讲稿突然浸出水渍，其实那是女儿的泪渍。没人注意到灵堂四角的绿植叶片正在晃动，好像有无数双手在撕扯。这阵剧烈的搏斗，惊动了殡仪馆深处那些藏匿于角角落落的小鬼，他们纷纷从阴影里探出身来，远远地围观着。

搏斗再继续，林大强越战越勇，两个小鬼负伤而去，为首的那一个小鬼还不甘心失败，挺着钢叉又一次朝林大强冲了过来。

当林媛媛把一朵白菊花放在爸爸遗体上时，花朵突然逆着重力向上漂浮了半寸。那时候，林大强正用钢叉挑起那名为首小鬼的残躯，黑血滴落下来，将白菊花与小鬼的魂体粘连在一起，被林大强挑在空中。

“请家属做最后一次道别。”司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当苏瑶走近遗体，将自己犹带温热的脸颊轻轻贴上那张冰冷僵硬的面容时，在另一个她看不见的世界里，激烈搏斗于同一时刻，以林大强的绝对胜利而尘埃落定。

林大强立在遗体旁边，他静静地看着苏瑶和孩子们缓缓离去。

他知道，从此以后，永远永远，再也感受不到一点点她们的温度了。

请看第七章《无壳之魂》。没有躯壳的魂灵，孤独地在阳间漂浮，遭受无尽的风吹浪打。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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