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家里

看到她们在家里哭成一团的样子，林大强的心里如同在热油里翻滚，又急又疼。他像往常一样伸开胳膊，想把她们一起拥入怀中，给他们以依靠和安慰。可他张开的手臂只是徒劳的在空中一挥，她们并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曾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天塌下来也要迎头顶上去的儿子、丈夫和父亲。可是，他现在就在她们面前她们却看不见，他甚至连帮他们关上窗户遮遮风的能力都没有。

阴阳真的相隔了，此刻，林大强除了大哭以外，还能干些什么呢？

突然，他看见苏瑶打了一个机灵，虽然眼中泪水不干，却已没有了悲声。她看着沙发对面那台十四吋的黑白电视机上面，墙上挂着他们的全家福和她与林大强的结婚照，陷入了沉默。一会儿，她擦干眼泪，开始说话了。

她说：“孩子们，不能这么哭了，我们要作的事情还有很多。你们的爸爸没有了，你们的爷爷还病着，你们俩就是妈妈的靠山。接下来许多事情还要靠你俩做呢。”

两个女儿非常懂事的停住了哭泣，一起看向妈妈。

苏瑶的声音开始冷静：“你们先一起去厂里，给工会张叔叔说一下家里的情况。然后去保卫处请几个你爸爸的朋友来家里，请谁都可以。做完这些事，你们俩到街上去，给你爸爸选买四身衣服，要一身新衬衣，一身新绒衣，一身新外套，再买一件军大衣，帽子和鞋袜也不能少，拿不定主意就问问工会张叔叔，他给厂里人办这些事很有经验。你爸爸的衣服鞋袜帽子不要在丧葬品商店买，去商场里按你爸爸的尺码买，只要你俩看上，不管多钱都行……”说完这段话，他擦去了不由自主流下来的眼泪。

林大强看着苏瑶含泪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既心疼又欣慰。心疼的是妻子在如此巨大的打击下还要独自撑起这个家；欣慰的是妻子的冷静与坚强。这是他一生都没有见过的另一面。

林欢欢和林媛媛抹了抹眼泪，懂事地点点头。“妈妈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他们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眼神里透着坚定。姐妹俩转身出门，准备按照妈妈的吩咐去办事。

“等一下！”她们刚走到门口，又被妈妈叫住。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坚定与威严，这是林大强一生都没有听过的声音。在这样的威严下，两个女儿没有了往常的叽叽喳喳，好像突然长大了一样，非常听话的站住，一起回过头来：“妈妈，还有什么？”

苏瑶坐在沙发上身体笔直，眼睛直直的望着电视机上方，好像在思索，泪水却如断线的珍珠一样一串串滑落下来。两个女儿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良久，苏瑶才平静地说：“除了去厂子以外，还有四件事，要一个一个尽快办。”

两个女儿竖起耳朵，静静地听妈妈说：“第一件，你们俩现在去找一张你爸爸最近的照片，到最好的影楼去，告诉他们是做遗像用，怎么做，什么尺寸，他们很熟悉，只说加快，今天要用就行了。”

林欢欢擦一把眼泪，说：“今天在桃花园里我拍了好多你和爸爸的照片，全在手照相机里，在里面挑一张行不行？”

苏瑶点点头，说：“行！”眼眶里又涌出一串眼泪。

林媛媛突然想到，昨晚是她撺掇姐姐，要求爸爸带他们去看桃花的。心里一紧，失声大哭：“是我害了爸爸，对不起呀，爸爸……。”林欢欢赶紧搂住妹妹，拿出大姐的全部温柔和耐心劝慰着。

林大强听到女儿这样说，心马上像撮在一起一样，他赶紧伸出修长的双臂，想把两个女儿搂起来告诉他们：“不怪你们不怪你们。”可是，他的双臂穿过了两个女儿的身体，又一次扑了一个空。

苏瑶静静地看着两个泣不成声的女儿，他的冷静很快让两个女儿平静下来。苏瑶说：“第二件，你爸爸就你们两个女儿，你们就是你爸爸的孝女。孝衣、孝布，你们要到丧葬用品店去买回来，你们俩要身穿重孝迎送所有来宾。”

“我知道了，妈妈。”林欢欢郑重地答应。

苏瑶继续说：“就给你们俩买就可以了，你爸爸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他没有外甥侄儿这些孝子。你爷爷也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他也没有同堂的外甥侄儿。你舅舅倒是有个儿子，还小呢，就不让他们来了吧，你舅舅我来通知。”

两个女儿静静听妈妈像是安排，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话，也都惊讶于妈妈此时此刻竟能保持如此坚强和冷静，这也是他们俩从未见过的样子，所以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第三件事！”苏瑶继续说：“多买一些黑纱，把家里有鲜艳颜色的东西遮一遮，首先要把这个遮起来。”苏瑶抬手指了指电视机上边，那儿挂的是一幅放大的、他与林大强的结婚照和全家福：“我看了，受不了。”

两个女儿连连点头，他们已经被妈妈的情绪所感染，不再像以前那样慌乱。

林大强却有些不同意见了，他说：“这些东西没必要遮挡。”当然谁也听不到，自然也没有人回应他，他第一次觉得有点儿失落。

苏瑶继续说：“第四件！”他看着女儿们：“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你们俩出门以后叫出租车，走在路上一定要手牵手，相互照顾，千万不敢再出一点儿意外，一丝儿都不敢有。”

林大强看到苏瑶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是她感觉到孤独无助时，或者极度担心时，心里恐惧的惯常表现，可他没有任何办法让她消除恐惧。而女儿们不知道妈妈这种心理，以为就是往常一样多此一举的叮嘱。林欢欢就说：“妈妈，我们一定会注意的，你放心，我也会保护好妹妹，我们去了，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孩子们刚转过身要走，苏瑶又喊道：“等等！”

两个女儿又止住了脚步，听妈妈说：“还要在距离我们小区最近的地方订一家饭店，我们要招待来客。定好以后，你们俩也顺便吃点东西，回来时带一点给你爷爷。”

林大强听了，回头看看父亲的房子，结果发现身子已经在父亲轮椅旁边了。

他已经多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了：只要思想一动，身体随之而动。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控制灵魂的稳定，叫他不要再随心念而动了。不过他现在没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他发现爸爸还是像刚从桃花园回来时候的那个样子，一动不动的望着窗外，眼神空洞。他想把爸爸抱起来放到床上，他试了几次，结果可想而知，次次都如水中捞月一般。他沮丧的回到客厅，两个女儿正要转身离去，苏瑶又叫到：“等等！”

听到这话，正在悲痛、沮丧中的林大强简直要被惹笑了，如此啰里啰嗦的老婆他以前怎么没有这么彻底地发现呢？他想：“想得如此周全，安排得如此仔细，还会有什么事情呢？”他也不由得站在苏瑶跟前，想听听她到底还会说出什么事来。只听苏瑶说到：“现在三点半，在一个小时之内能不能办完这些事？”

林欢欢说：“除了给爸爸选衣服费点儿时间以外，其他都很简单，我们不想吃饭，会给你和爷爷带饭回来，一个小时完全可以。”

“那就好！”苏瑶说：“在注意安全的情况下，越快越好，尤其你爸爸的衣服鞋袜帽子，一件也不敢少，我们一定要叫你爸爸穿一身新衣服上路，如果迟了，爸爸的身体会定型，就不好穿衣服了，懂吗，宝贝们。”在泪水婆娑的情况下，苏瑶的声音非常平静。孩子们知道了事情的紧迫性，林欢欢接过妈妈递过来的存折，那里面有足够用的钱。然后拉开门，姊妹俩相互牵着手，出门去了。

林大强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不舍和牵挂。“孩子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啊……”他轻声念叨着，虽然知道女儿们听不到。

等女儿们走后，苏瑶双手捂住脸仰躺在沙发上，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传出来。林大强想要上前抱抱她，安慰她，但他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独自承受这一切。他在心里对她说：“瑶瑶，对不起，我不该离开你们……”。

不知道是不是泪水，一层薄雾再一次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垂手“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苏瑶。看着看着，他看见苏瑶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站起身走出门去。

“这个时候了，她要干什么去？”林大强好奇地跟了出去，一起上到七楼楼顶。林大强才想起父亲的垫子和被褥，在他们早上出门前是自己亲手晾晒在楼顶的，可是，他现在却无法再亲手收回来。

苏瑶收了电子和被褥又下楼回到家里，给父亲铺好被褥，放好垫子，想把父亲抱上床去，可她无论怎么用力也抱不动。林大强一直跟在旁边看着苏瑶所做的一切，却一点儿忙也帮不上，简直无能为力。

苏瑶哭着说：“爸爸，大强已经死了，以后就由我来照顾您，要努力配合一下，要不然，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呢？欢欢和媛媛还都是小女孩呢，给我帮不上忙呀……。”她哭泣着喃喃的诉说，这让林大强的负罪感愈发强烈。但他也是干着急没有办法，他忍住眼泪，咬紧牙关，默默的下定决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说来也奇怪，苏瑶的哭诉仿佛起了作用，爸爸竟然双手扶着轮椅扶手自动慢慢站了起来，苏瑶只是轻轻扶着爸爸的胳膊，他就转过身坐在了床上。但同时嗓子里发出“嗷、嗷、嗷”的干嚎，仿佛在嚎啕大哭。

不过，林大强马上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他知道爸爸又弄脏了裤子。他习惯性的跑到卫生间，先伸手去拿卫生纸，卫生纸明显在那儿却抓不住，再伸手去拉毛巾，毛巾一动不动，弯腰从洗脸架下拿盆子，不但没有抓到，他的头还嵌入搪瓷的洗脸盆子里面去了。他苦笑着重又走到父亲的卧室，父亲还在那里干嚎，苏瑶还在那里哭泣。不过，他看见苏瑶慢慢把父亲放倒在床上，然后就像林大强每日做的那样，走到卫生间，拿起父亲所用的一切，接一盆热水，又回到卧室，解开父亲的裤带，把他推到侧身位置，从后腰开始，一点一点褪下裤子，一点一点的擦拭。擦拭干净了，裤子也全部褪了下来。然后用温水擦洗，擦了后面，换了水再擦前边。全程没有一点儿羞涩、嫌弃、敷衍，比嫡亲的女儿还要轻柔、仔细。

写到此处，笔者心生无限敬意。天下所有如苏瑶一般，曾亲手侍奉、擦拭过公公（或家中任何失去自理能力长辈）的儿媳们，你们在病榻前弯下的腰，足以让你的灵魂站得更高，你们手中那盆温热的水，你们那份毫无芥蒂的耐心，是人世间最让人感佩的孝道。这份源自内心深处的良善，必定化为绵绵不绝的福报，佑你们的家族代代平安顺遂，福禄寿禧永伴身旁。

林大强凝望着眼前这一幕，他的魂体剧烈地颤栗起来。一股滚烫的情绪突然在他的魂体里迅速涌起，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无法再为父亲做一点儿哪怕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也无法拥抱她，甚至无法对她说一句“辛苦了”，更无法让她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和心情。这种深刻的感激与愧疚，几乎要将他的魂魄撑裂开来。

他跪倒在地，弯下一米九二的身子，朝着父亲床榻的方向，在正弯腰忙碌的妻子脚边，将额头重重地叩向地面。

一个头，磕给床榻上的父亲，自此后无法再尽人子之孝。

又一个头，磕给替他尽人子之责的发妻苏瑶。

他知道苏瑶看不见，也听不见，但他必须磕这个头。只有通过这种最古老、也最卑微的仪式，表达一下他这缕残魂的感激之情，心理上才能获得一丝平衡。

他一下一下地磕着，直磕到魂灵微微有些涣散方止。

苏瑶平静的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丝毫没有感觉到身旁那份来自另一个世界震人心魄的感激与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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