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阴阳并非相隔

林大强并不知道自己死了。

他奇怪地发现，自己并不是带一家人到城外踏青，而是把他们带到乡下老宅子来了。父亲正坐在梅花树下的石头上看他，一脸温和的笑意，枯萎的梅花瓣撒了他一身，就是不见了老婆和两个女儿。

他像在自家集资楼里一样走过父亲身旁，推开自家老宅院子的木栅栏门，迎面碰见一个正往外走的陌生人。这个人的圆盘大脸颜色有些泛黄，就像快要凋落的榆钱，随意穿在身上的灰色衣裤，上面也印满榆钱叶的图案。他高大粗壮，肩宽如榆木横梁，满手掌都是树瘤一般的老茧。

林大强不认识他，便问：“你是谁呀？”那人瓮声瓮气地说：“我是林榆寿，少东家，我们尽全力想把你留在阳间，直到清香几乎耗尽全力也只维持了一会儿，没有办法。你现在不是回来的时候，老东家我们会看得很好，四十九日以后你再来。”还没等林大强回话，林榆寿顺手在他当胸一推，他发现自己又置身于早上一家人来踏青的桃花园里了。

他满心疑惑地想：“难道现在我在阴间吗？”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自称林榆寿那个老头的话，以及刚刚身在自家老宅院子里的情景又如此真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49日以后再来’又是什么意思？那个叫林榆寿的是谁？”林大强一边想着，一边环顾四周。

他看见桃花林里的游客们似乎没人在意他，依旧来来往往，说说笑笑地跟他擦肩而过，有几个仿佛看不见他死的直往身上撞，他甚至为了躲避路人们的不在意而东躲西闪。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刚才还跟老婆和孩子们在一起，转眼他们就不见了，连老父亲也没了踪影。

他站在山坡上四处一望，看见慢坡下一辆救护车载着满脸泪水的大女儿，正朝公路上驶去，自家车跟在救护车后，里坐着父亲和小女儿，老婆一面开车一面流泪。

那时候，他能看见行驶中汽车内部的情形，却觉察不到不正常，只是有些生气。他想打电话告诉老婆说：“我没有上车你们怎么就走了？”他习惯性地去腰间摸手机，腰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却在裤兜里摸出了大女儿的乳牙盒，就是没有手机。他暗自思忖：“忘到车里了？”他再一次抬头望过去，救护车的嘶鸣声如催命的喇叭拼命地鸣叫，却没人理睬。处在乡间小路上，行人们就是想躲也没处躲，救护车只能在人流里缓慢的挪动，老婆开车跟在后面，也在一寸一寸的挪。林大强心里想：我一辈子 10公里负重越野不知道跑了多少次，这么一段距离，不出两分钟我就可以追上你们。

说着就抬腿想跑，突然身后有人叫道：“林处长，别来无恙啊。”

林大强回过头来一看，逮住了。只见叫他的那个人，半张脸似墨，半张脸如灰。黑脸上是一个白眼珠，灰脸上瞪着一颗漆黑的眸子，额间一道黄符斜压眉骨，白发垂在脑后。身披乌金锁子甲，足踏阴阳皂纹靴，双手各持一截短棍，左棍似白骨，右棍如黑碳。他裂开猩红大嘴唇，黑白双棍“锵”的交击一下，笑道：“林处长，恭候多时了。”

林大强从瞬间的呆愣中马上清醒过来，冷声问道：“你谁？什么鬼打扮？”

“前世故人阎九关，忘了吗？”那人说。

“不要打哑谜！我有急事。”说着，转身想去追开车已经走远的老婆。

自称阎九关的人瞬间位移到他面前挡住去路：“崇祯八年，徽州茶擂上你那柄‘雪牡丹’可还记得？”

林大强把这人当成了疯子，怒喝一声：“滚！”

阎九关不觉心中一虚，侧身让在一旁。林大强顺坡道跑了下去。

林大强感觉到自己的脚步似乎并没有落地，只是贴着地皮向前滑行，身体像一张被风吹过草尖的纸片。他还在疑虑间，却已经赶上了自家的轿车。

“瑶瑶，停车。”他伸手去拍打自家车的后窗玻璃，车尾灯忽然一闪，他被红光卷着穿过玻璃，扑在正驾车的老婆身上。

老婆好像没有知觉，又启动了车子。

“瑶瑶——”这是他对老婆的爱称，他像往常一样叫道。

以往任何时候，只要他轻声一呼，总能听到妻子甜美的应声“哎——”，但今天妻子没有回应。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那就是妻子与他生气的时候，他的呼唤是得不到回应的。他以为今天妻子又生气了，嫌他在返回的时候没有及时上车。他自嘲地摇摇头笑笑，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你们走的时候也没有叫我啊。”他回过头看看父亲，叫了两声，父亲也没有反应，他突然想到了前面车上的大女儿。思想只是这么一想，身体便瞬间位移到前边的救护车里。他看到欢欢正在哭泣，他问了几声女儿为什么哭？女儿仿佛没有听到一样。车上的医护人员，也没有发现自己突然坐进车来，都同情的看着哭啼的女儿。

此时，林大强还没有感觉到异常，对女儿叫到：“欢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林大强心急如焚，声音里满是无助。他试图去拥抱女儿，想给予她安慰，可双臂却直直穿过了欢欢的身体，这残酷的现实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同时，他看到了躺在车内地板担架上的自己，瞬间有些懵：“我怎么躺在地上，那么我是谁？”他顺手摸摸自己的脸，什么感觉也没有。

“难道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在林大强脑中炸响，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此前他一心想要和家人交流，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完全没往这方面深想。可如今，家人对他毫无反应，自己能随意穿过物体，这一切迹象似乎都在指向这个残酷的事实。

“如果我是正在做梦呢？”他想验证一下。自己掐了一下大腿，没有腾感，双手又捏了捏自己的脸蛋，依然没有感觉，他一下子心松了：“原来就是在做梦呀。”

当他回头看见后面自家车里的老婆和小女儿时，他的身体又瞬间位移到自家车里，他问爸爸，问女儿，问老婆，三个人始终都不理他。他脸对脸的看看女儿，再脸对脸的看看老婆，又到后座脸对脸的看看老父亲，他从每一个人的瞳孔里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影子。

车子还在飞驰，他能清楚看见两旁快速后退的人、树和房子。

“到底是做梦还是现实呀？”他坐在爸爸身边，开始慢慢思索。

他先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慢慢的、开始仔细梳理思绪：他从老婆给老父亲喂水开始，想起他曾回到老宅去了一趟，碰到一个不认识的人自称林榆寿，也想起那个人说“四十九天以后你再来”，从哪里一下子就回到了桃花园，又碰见了一个长相奇怪、穿着奇怪，语言也奇怪的、自称阎九关、他以为是疯子的人。还想到拍打自家后车窗，突然就穿过车玻璃置身车里，又穿过两层铁皮做成的车身到了前面车里，而两个车里的所有成员都对他视而不见，想搂抱一下大女儿，手却如搂空气一样从大女儿身体里穿了过去，而父亲、老婆、小女儿的眼睛里都没有他的影子……

想到此，他伤心了。刚才没有注意到的一切细节，都证明他现在已经是一缕亡魂。他相信，自己确实已经死了。

林大强满心悲戚地确认自己已死的事实，犹如五雷轰顶。

他呆坐在父亲身旁，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死的，但他想不起来，而死，看来已经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了。

看着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曾经，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也是这个家的核心，如今却只能以亡魂的形式默默看着家人承受痛苦。

“我怎么能就这么走了……老婆孩子以后可怎么办……”

林大强泣不成声，他满心自责，还有那么多事没为家人做，还没看到女儿们成家立业，还没好好孝顺年迈的父亲……

正在他悲伤的时候，汽车到医院了。

他看着女儿和老婆还有医护人员一起把他送进太平间，亲眼看见太平间的工人把他的塞进一个冰柜里。然后老婆扶着两个女儿大声哭着出来。他们失魂落魄的上了车，老婆首先停止了哭声，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开车回家去。而父亲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后座上。

但林大强知道，父亲内心的悲痛绝不会比任何人少，只是他或许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折磨得有些麻木了，或许，父亲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爸爸、瑶瑶、孩子们，……”林大强一个接一个的轻声呼唤着这些他最亲的亲人，可回应他的只有汽车行驶时发出的嗡嗡声。他此刻多么希望能给家人一个拥抱，告诉他们不要太伤心，我就在你们身边，可他却无能为力。

车子缓缓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林大强默默坐在后排，看着父亲空洞的眼神望着车顶面无表情，胸膛还在机械地起伏，他心疼极了。那个曾经在自己心里犹如高山一般高大结实的汉子，如今只剩下一个浑然无觉的躯壳。今日唯一的儿子又突然死亡了，他不由失声大喊：“往后谁来照顾你呀，我可怜的爸爸。”他想伏在爸爸肩膀上，却不料竟又穿过父亲的身体扑了一个空。他四处看看，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脑袋放声大哭。车内老婆苏瑶与女儿媛媛的悲哀还在继续，却没有人听见一个亡魂悲伤的哭泣。

突然，那个半黑半白的阎九关挤了进来，他不知道怎样扭曲地坐在两排座位之间，而妻女好像并没有觉察似的，依旧悲伤着。阎九关一黑一白的一对眼球在他们父子两个的脸上扫来扫去。最后盯在林大强父亲的脸上：“啧！三魂具失，七魄已失其五，快了。”

林大强被这突然而临的恐怖吓了一跳。而阎九关那张黑白分明的脸又凑近了一分，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逼迫林大强不得不仰头向后躲，同时怒问：“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阎九关那一对黑白眼珠子终于聚焦在林大强脸上，低沉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与恐吓的意思，他说：“我是捕魂阴差，也是前世故人阎九关，我本该立即将你锁入九劫渡大门，任你按本命轮回。看你如此舍不得老爹，想保你送他最后一程，等他两魄离身，自会有牛头马面来，送你父子二人同去轮回。”

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林大强的魂体开始抖动起来，一改往日柔和的男中音，突然咆哮起来：“阎九关，我不管你是谁，想锁你就锁，在老父亲离世以前我哪儿也不去！不信你过来锁一下试试！”他突然抬起头，两只眼睛里已经燃起了怒火，这次没有咆哮，又恢复了他往日的男中音。不过，这一次并不柔和，反而显得非常冰冷和强硬：“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那还是我吗？”他指一指车内除过阎九关以外的父亲、老婆和小女儿：“他们还会认识我吗？”他的手指指向车窗外，车窗外的景物、行人、车流都正飞速超车后涌去，声音更冷，也更坚定：“你可以叫什么猪头狗面他们来，试试！”

阎九关似乎又有些害怕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突然在他面前消失了，不知去向。

苏瑶驾着单位唯一一辆挂地方牌照的桑坦纳轿车跟在救护车后面，一直将林大强送到厂属医院的太平间里。娘们三个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失声痛哭，终于看着把林大强放进冰棺，由别人开着这一辆车将他们送回到自家楼下。

林大强只能束手无策心疼着他们，陪她们流泪。在自家楼下，娘们三个人合力把老父亲弄到轮椅上。林大强试图去帮忙，却发现什么作用也没有。林欢欢推动轮椅进了电梯，上到自家楼层，三个人脚步异常沉重地走进家门。林大强也跟着进了屋，家里的一切都还是他们出门时候的老样子。

欢欢把爷爷推进卧室安置好，自己走出来，搂住坐在沙发上哭泣的妈妈和妹妹，娘们三个人又一次哭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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