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战后

观尘目送晋王先行一步后，并未立刻离去。他缓步走到陆羽身前，澄澈的目光仔细端详着年轻人苍白中犹带锐气的脸庞，又探指虚按了一下陆羽的腕脉。指下脉象虽虚浮紊乱，但根基未损，那股勃勃生机如野草般顽强。

“阿弥陀佛。”观尘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褐色木盒，盒身温润，带着淡淡的檀香。他打开木盒，一枚龙眼大小、色泽金黄的丹药静静躺在其中，隐隐有光华流转。“陆施主，此乃我禅宗‘大还丹’，虽不敢言活死人、肉白骨，但于固本培元、疗愈内腑暗伤颇有奇效。今日之事，施主所为虽险，却存侠义之心，此丹或可助施主早日康复。万勿推辞。”

陆羽看着那枚价值连城的丹药，感受到观尘话语中的真诚关切，心中微暖。他郑重地双手接过木盒：“多谢大师赠药之情。陆羽愧领了。”

观尘合十微笑，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僧袍在晚风中轻扬，很快便追上了前方等候的晋王车驾。

晋王此刻已登上了他那辆外观朴素却极为宽大的马车。他隔着车窗，最后望了一眼谢府门前逐渐恢复平静却满地疮痍的长街，目光在陆羽身上停留片刻，对侍立车旁的谢临渊道：“谢大人，此间事了，本王便先行去麟州城了。善后事宜，烦劳大人多多费心。”他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临渊连忙躬身：“殿下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责。恭送殿下。”

晋王点了点头，视线转向正将木盒小心收起的陆羽，脸上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欣赏笑意：“陆少侠，好生休养。他日若来麟州城，可凭此令来王府寻我，届时再把酒言欢，畅谈天下。”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非金非玉、刻有古朴麒麟纹的墨色令牌，轻轻一抛。

陆羽抬手接住，令牌入手温凉，触感奇特。他虽不热衷攀附权贵，但能感受到晋王此刻的善意并非全然出于笼络，亦有几分对江湖俊杰的纯粹欣赏，便抱拳道：“殿下厚意，晚辈谨记。他日若有缘至麟州，定当叨扰。”

晋王不再多言，放下车帘。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平稳地驶离了这条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街道。

目送车驾远去，谢临渊脸上的笑容渐渐被愁容取代。他环顾四周——碎裂的青砖、坍塌的墙垣、散落的瓦砾，远处隐约传来百姓家眷的哭泣与议论声。光是粗略一看，便知毁坏的民宅不下数十间，受伤的百姓更需安置抚恤。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需他这个地方官来头痛。他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低声叹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打起精神，先对陆羽道：“陆少侠，你伤势不轻，请先回房安心静养。这几日府中恐怕杂乱，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星珞便是。”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歉意。

陆羽也知接下来谢临渊有的忙，拱手道：“谢大人请便，晚辈自行调理即可，不敢再添烦扰。”

谢临渊点点头，又简单交代了管家几句，便脚步匆匆地离去，背影透着一股焦头烂额的紧迫感。

谢星珞一直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直到父亲走远，她才凑到陆羽身边，歪着头，一双明眸上下打量着陆羽，忍不住开口：“喂，大坏蛋，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连我这种武功平平的人都知道‘六大武神’那是站在云端上的人物，等闲不可招惹。你武功是挺高的，可……可这也太‘想不开’了吧？差点把小命都搭上！”

她的语气里混杂着后怕、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

陆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廊下，靠着柱子缓缓坐下，目光投向暮色渐沉的天空。与叶惊澜交手的每一帧画面，尤其是最后那仿佛冻结灵魂的一掌，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

“想不开吗？或许吧。”他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以前在山上，和老家伙过招，总觉得即便他功力深不可测，我也总能见招拆招，偶有胜负之机。今日……方知何为‘天堑’。”

他收回目光，看向谢星珞，眼中没有沮丧，反而有种火焰淬炼后的澄澈与坚定：“但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不去挑战。若因山高便止步不前，安于眼前的‘不错’，又如何能看清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里？武道之途，本就是逆水行舟。今日我败了，败得彻底，可我看到了更高处的风景，也知道了自己还差多远。这样的机会，若再有，我依然不会放过。”

谢星珞很少见到陆羽如此严肃、甚至带着点哲学意味说话的样子，一时有些愣神。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陆羽的额头，嘀咕道：“也没发烧啊……难不成刚才那一下，真把脑子打坏了？说话都文绉绉的了。”

陆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刚才那点严肃气氛瞬间消散。他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你才脑子坏了！得，我乏了，要运功疗伤，谢大小姐您请自便吧。”

见陆羽下了逐客令，谢星珞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过河拆桥！谁稀罕待这儿似的。”话虽这么说，转身离开时，还是悄悄回头瞥了他一眼，眼中担忧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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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流水，悄然十日。

这十日里，镇岳城太守府几乎日夜灯火通明。谢临渊调动府衙全部力量，筹措钱粮，征募工匠，抚恤伤亡，修缮屋舍。他亲力亲为，奔走协调，总算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江湖劫难”带来的混乱与损失降到了最低，受损的街道房舍也基本恢复了原貌，百姓情绪逐渐平稳。只是谢临渊本人，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着实累得不轻。

而谢府僻静的西厢院内，陆羽度过了相对平静的十天。观尘所赠的佛门大还丹药效非凡，叶惊澜留下的“碧霞还玉丹”亦非俗品，两相结合，加之他自身根基雄厚，内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不止如此，与当世武神生死相搏的体验，如同最严厉也最有效的锤锻，将他原本已至“观海”初期的修为壁垒隐隐撼动，真气愈发凝练浑厚，意境的领悟也更深了一层。静坐调息时，识海中那惊鸿一瞥的“玄渊凝魄”之意，虽无法模仿其万一，却如一面镜子，映照出自身武道许多未曾察觉的细微瑕疵。

伤势尽复，修为精进，但陆羽的心却无法在此长久停留。他想起下山时师傅的嘱托，想起那封需要送往麟州的书信，更想起那辽阔江湖与巍巍武道高峰。去意，便在这宁静的疗伤时光里悄然萌生。

这日清晨，他推开房门，径直来到了谢临渊的书房外。

谢临渊正伏案处理最后几份关于修缮款项的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陆羽，立刻放下笔，露出笑容，眉宇间虽带倦色，神情却颇为温和：“陆少侠来了，快请坐。这几日庶务缠身，多有怠慢，少侠勿怪。”他亲手为陆羽斟上一杯清茶。

陆羽依言坐下，接过茶杯，没有过多寒暄，直言道：“谢大人客气了，是晚辈叨扰已久。如今伤势已愈，特来向大人辞行。”

谢临渊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了然。他早知如陆羽这般的年轻俊杰，江湖才是其天地，绝非一座府城所能羁縻。他放下茶壶，叹了口气，言辞恳切：“陆少侠志在四方，谢某明白。此番援手之情，谢家铭记于心。他日少侠无论行至何方，若是倦了，或是途经镇岳，请务必记得，此处永远有你一间容身之舍，一杯暖身之茶。”

“谢大人厚谊，陆羽心领了。”陆羽起身，郑重抱拳行礼。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谢星珞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显然是听到了消息匆匆跑来。她杏眼圆睁，直直盯着陆羽，胸口起伏着，脱口而出：

“大坏蛋！你……你要走了？就不能……不能多留些时日吗？或者……”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抹倔强与期盼，“你带上我一起，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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