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离开镇岳城

谢星珞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陆羽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他怔住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这些时日的相处，从最初的误会冲突，到后来的拌嘴调侃，这个娇蛮又率真的太守千金，不知不觉已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朋友的位置。正是出于这份友谊的珍视，他才更不能答应。

江湖路远，风波险恶。且不论已与魔教结下梁子，单是李家的潜在麻烦便如影随形。他自己尚可凭一身武功周旋，若带上武功平平、不谙世事的谢星珞，无异于将她置于不可预测的危险之中。这份责任太沉重，他也找不到任何合情合理的立场，将一个相识不久、本应安居深闺的女子拖入自己的颠沛旅途。

可当他抬头，对上谢星珞那双瞬间蓄满泪水、写满希冀与恳求的眼眸时，所有理智的、拒绝的言辞，都堵在了喉咙口。那泪光闪闪的模样，楚楚可怜，让他硬不起心肠立刻说出伤人的话。

“星珞，不许胡闹！”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谢临渊沉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身为一地父母官，出身世家大族，他太清楚大乾江湖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与血腥。纵使陆羽武功高强，毕竟年轻，江湖经验尚浅，岂能时刻护得女儿周全？他宁愿此刻扮黑脸，做那“不通情理”的严父，也绝不愿见女儿日后遭遇不测，或是去受那风餐露宿、刀头舐血之苦。

“我哪里胡闹了？”谢星珞见父亲阻拦，委屈与倔强一齐涌上心头，“我就是想跟陆羽一起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我武功是不如他，可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我会照顾自己，绝不会拖他后腿！”

“照顾自己？”谢临渊气极反笑，眼神锐利如刀，“就凭你那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府里下人让着你，哄你开心，你便当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真遇上歹人，你除了让陆少侠分心保护，还能做什么？你连自保都做不到！”

“我怎么就做不到？前院护卫王教头都夸我步法灵巧！”谢星珞不服气地争辩，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冥顽不灵！”谢临渊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决绝，身形倏然一动。

陆羽见状，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上前，但谢临渊的动作快且果决，显然蓄意为之，并非真要伤女，而是立威。

只见谢临渊瞬间已闪至谢星珞身侧，右手在其肩背某处穴位一按，同时脚下轻轻一绊。谢星珞惊呼一声，只觉半身酸麻，腿脚不听使唤，“噗通”一下便被按得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传来一阵刺痛。

“看见了吗？”谢临渊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若非为父手下留情，只用了半分力，你此刻已然受伤。这点微末本事，离了谢府高墙，离了旁人相让，你什么都不是！江湖险恶，岂是儿戏？！”而后对着门外说道，“来人，带小姐下去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她出来。”

谢星珞何曾受过父亲如此严厉的对待，更不曾在大庭广众（尽管只有陆羽和下人）之下如此狼狈。膝盖的疼，远不及心中委屈与羞愤的万分之一。大颗大颗的泪珠瞬间滚落，她猛地抬头，先是不敢置信地望向父亲铁青的脸，随即那含泪的目光转向陆羽，眼中充满了最后的祈求与期望，希望他能为自己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缓和的话。

陆羽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避开了谢星珞那灼人的视线。他理解谢临渊的苦心，也深知自己此刻任何一点心软或表示，都可能让谢星珞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带来更大的麻烦。他狠下心，转而面向谢临渊，语气平静地岔开了话题：“谢大人，晚辈初次远行，方向感不佳，不知府中可有前往麟州城的详尽地图？”

谢临渊见陆羽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并配合，心中稍慰，面色稍缓：“地图自然是有。”他随即唤来一名心腹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管家端着一个红木托盘回来，上面不仅有一卷精心绘制的羊皮地图，更放着几锭光亮的银元宝，以及数张面额不小的银票。

陆羽一看，连忙摆手：“谢大人，地图晚辈厚颜收下，但这些银钱……”

“陆贤侄，”谢临渊打断他，语气郑重，甚至换上了更亲近的称呼，“你与玲珑郡主是知交，玲珑唤我一声伯父，老夫便也托大，与你认下这层关系。江湖路远，风霜雨雪，处处需用度。这些许盘缠，不过是我作为长辈的一点心意，愿你路上少些困顿。你若还认我这个伯父，认谢家这个朋友，便莫要推辞。”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情真意切，陆羽若再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他心中感念，略一沉吟，上前只取了一张中等面额的银票和两锭便于携带的银子，诚恳道：“伯父厚爱，小侄铭记于心。这些已足够路上花费，再多反而沉重。小侄多谢伯父！”

见陆羽肯收下，态度恭谨有度，谢临渊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也不再强求，示意管家退下。他拍了拍陆羽的肩膀，语重心长：“好了，多余的话，伯父也不啰嗦了。出门在外，务必保重自身。江湖虽大，谢府的门永远为你敞开。若是倦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

两人又叙谈了片刻，陆羽将地图仔细收好，银钱贴身放妥，再次向谢临渊躬身行礼告别。

他走出书房，穿过熟悉的庭院，经过回廊时，仿佛还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谢星珞房中压抑的抽泣声。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是没有回头。

谢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那一片安稳与纷扰都关在了门内。长街已恢复往日的秩序，阳光洒在干净的青石板上。陆羽展开地图略辨方向，将长枪负在身后，酒葫芦在腰间轻轻晃动，身影汇入街市的人流，朝着北方麟州城的方向，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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