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谢疏尘

当满桌珍馐美馔与各色佳酿准备停当，香气四溢时，陆羽率先发难。他端起一杯清澈透亮的杏花酿，对着观尘朗声笑道：“观尘大师，今日一战，酣畅淋漓，实乃平生快事！我敬你一杯，谢大师赐教！”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亮，尽显豪爽。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观尘身上。按照常理，这位万佛寺的高足，此刻理应双手合十，口宣佛号，然后以茶代酒，或是干脆婉拒。

然而，观尘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抬起那双清澈平和的眼眸，看了一眼面带促狭笑意的陆羽，又扫过桌上那杯斟满的酒液，脸上无悲无喜，只是轻轻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接着，在众人或惊讶、或好奇、或玩味的注视下，他竟真的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酒。动作自然，不见丝毫犹豫与挣扎，仿佛他手中端的不是破戒的酒，而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清水。然后，在陆羽略显愕然的目光中，他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轻轻将空杯放回桌上。

这一幕，让雅间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晋王挑了挑眉，眼中闪过讶异与思索。皇甫玲珑微微张开了嘴，有些难以置信。谢星珞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观尘，又看看那空酒杯，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陆羽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甚至用上激将法，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

“大师，您……” 皇甫玲珑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疑惑，“佛门戒律，不是……”

观尘放下酒杯，双手自然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通透：“诸位施主是否疑惑，小僧身为出家人，为何饮酒如此干脆？”

他顿了顿，缓缓道：“师尊为我取名‘观尘’，其深意便是期盼小僧能入世修行，于万丈红尘中观世间百态，察众生之苦乐，在纷扰中观照己心，求得自在真如。所谓‘混俗和光’，便是要与光同尘，体悟世间一切法，圆满自身心性佛果。小僧虽有寺规戒律约束己身，但师尊亦曾教诲：‘戒在心，不在形；律在己，不在物。’”

他看向陆羽，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正如陆施主先前所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此语虽俗，却暗含禅机。酒之一物，本身并无善恶，端看饮者之心。若心为酒役，沉迷其中，自是破戒伤身；若心持正念，浅尝辄止，以之观味、会友、体悟人间烟火，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不饮此酒，不品此味，又何以谈‘观尘’，何以谈‘品尽天下味’呢？”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敲在众人心头。尤其是那句“戒在心，不在形；律在己，不在物”，更是透出一股超然物外、直指本心的佛门大智慧。

陆羽和皇甫玲珑对视一眼，心中那点等着看“高僧破戒”出糗的小小恶作剧念头，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敬佩与更深的理解。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僧人，其境界与心性，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难怪能被了凡神僧收为关门弟子，这份对佛理的理解、对戒律的通达、对红尘的洞察，已然有了宗师气度，将来的成就，恐怕当真不可限量。

晋王率先抚掌赞叹：“妙哉！观尘大师此言，深得佛家真谛，亦是处世至理。混俗和光，观尘自在，大师未来成就，必不在尊师之下。来，本王也敬大师一杯，敬这份通透与智慧！” 他端起的是茶。

既然观尘自己已将道理说得如此透彻，众人便也放下了那点小心思，宴席的气氛反而真正轻松融洽起来。美酒佳肴，高谈阔论，从武功佛法到江湖趣闻，从诗词歌赋到时政民生，宾主尽欢，直至夜深。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客房。

陆羽揉着有些发胀的额角醒来（昨晚喝得确实有点多），洗漱完毕，信步来到谢府后花园。

园中晨露未晞，空气清新。假山奇石之上，观尘已然端坐，双眼微阖，手捏佛印，正做着每日的早课。悠扬平和的诵经声低低传来，与园中的鸟鸣花香融为一体，令人心神宁定。

另一边，谢星珞正蹲在一丛开得正艳的秋海棠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拨弄着花瓣上的露珠，玩得不亦乐乎。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显得活泼娇俏。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不远处石凳上的皇甫玲珑。她竟也换下了连日来那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裙，穿上了一袭水蓝色的流云锦裙，外罩月白轻纱，青丝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斜插一支碧玉簪，略施粉黛。晨光映照下，她眉目如画，气质清雅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娴静，与平日那个狡黠灵动、甚至有点“凶巴巴”的“村姑”形象判若两人。

陆羽的脚步顿了顿，目光不由得在皇甫玲珑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皇甫玲珑抬起眼眸，正好对上陆羽的目光。她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却又强作镇定，故意板起脸，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本郡主好好打扮的样子吗？”

陆羽回过神来，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坦然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摸着下巴，很认真地评价道：“嗯……才发现，你好好拾掇一下，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比之前那副村姑模样顺眼多了。你说你，明明能打扮得跟仙女似的，干嘛非要整天灰头土脸地跟在我后面跑江湖？”

“哼！” 皇甫玲珑被他这直白的“评价”弄得脸上更热，心底却莫名有点甜，嘴上却毫不示弱，“本郡主高兴！我乐意穿什么就穿什么，你管得着吗？穿成村姑方便揍你这样的登徒子！”

“登徒子？” 陆羽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冤枉，“我夸你好看还成登徒子了？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两人正像往常一样开始斗嘴，花园入口处，一个谢府下人匆匆走来，对着谢星珞躬身道：“小姐，大老爷从麟州城回来了，此刻正在前厅。同行的还有一位年轻公子。大老爷特命小的来请您过去一趟。”

“嗯？” 谢星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小脸上露出疑惑，“大伯回来了？他不是在麟州城打理那边的族务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带了客人……叫我过去干嘛？” 她对这个常年在外、颇有威严的大伯谢疏尘，其实并不算太亲近。

“这个……小的不知，大老爷只吩咐请您即刻过去。” 下人恭敬地回答。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谢星珞嘟囔了一句，转向皇甫玲珑和陆羽，“玲珑姐姐，陆……陆大哥，我先去看看我大伯找我什么事。”

“去吧，小心些。” 皇甫玲珑点点头。

谢星珞便跟着下人往前厅走去。

前厅之中，气氛与后花园的宁静截然不同。

主位之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与谢临渊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精明与久居人上的威严之气的中年男子，正是谢星珞的大伯，谢家如今在麟州城的主事人——谢疏尘。他衣着华贵，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此刻正满面春风，与下首客座的一位年轻公子亲切交谈着，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显得极为满意。

那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锦绣华服，头戴玉冠，面皮白净，容貌也算得上英俊，只是眼神流转间，总带着一股刻意收敛却仍能察觉的傲气与审视。他便是谢疏尘口中的“麟州城李家大公子”李承泽。

见谢星珞走进来，谢疏尘立刻止住笑声，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招手道：“星珞来了？快来，快到伯父身边来。”

谢星珞依言走上前，规矩地行了一礼：“星珞见过大伯。大伯安好。” 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那位李公子。

李承泽也在打量着谢星珞，从她娇俏的容貌到玲珑的身段，目光虽竭力保持礼貌，但那种如同评估货物般的意味，还是让敏感的小姑娘立刻心生不悦，眉头微微蹙起。

“好好好，大伯很好。” 谢疏尘笑呵呵地拉着谢星珞的手（被她不易察觉地轻轻挣开），指着李承泽介绍道：“星珞啊，大伯为你引荐一下。这位是麟州城李家的大公子，李承泽李公子。李家可是麟州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与咱们谢家也是世交。承泽贤侄年纪轻轻，不仅武道修为已至四品境界，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更难得的是文采斐然，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乃是天下一等一的人中龙凤，青年俊杰啊！”

李承泽适时地站起身，对着谢星珞彬彬有礼地拱手，微笑道：“李承泽见过谢小姐。常闻谢小姐聪慧灵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星珞勉强压下心中的不适，也福了福身，礼节周全但语气平淡：“李公子过誉了。星珞见过李公子。” 随即，她不再看李承泽，直接转向谢疏尘，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大伯今日唤星珞前来，所为何事？” 她可不信大伯风尘仆仆从麟州赶回来，就为了给她介绍个“青年俊杰”。

谢疏尘似乎对她的直接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了起来，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星珞啊，你看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你爹娘忙于公务，你爷爷年事已高，有些事难免顾及不到。大伯一直把你当亲女儿看待，自然要为你操心。这次回来，就是为你寻了一门顶好的亲事！”

他指了指李承泽，语气更加热切：“你觉得承泽贤侄如何？李家门第显赫，承泽本人又如此出色，与你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若嫁过去，便是李家未来的主母，荣华富贵，尊荣无限，咱们谢李两家亲上加亲，更是锦上添花！”

谢星珞的心猛地一沉。她虽然猜到可能与此有关，但亲耳听到大伯如此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安排”意味地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和屈辱。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声音清晰地问：“大伯为星珞考虑，星珞感激。不过，此事……不知大伯可曾问过我爹爹和娘亲的意见？可曾禀明过爷爷？”

谢疏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你爹娘那边，大伯自然会去说。至于你爷爷，他老人家最是疼你，若能为你觅得如此佳婿，高兴还来不及，岂会反对？更何况，”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变得有些深沉，“我是你大伯，是谢家如今的主事人之一，自然有权为你，为谢家的未来，考量一门好亲事。星珞，你说呢？大伯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这番话，看似劝说，实则隐隐带着家族权威的压迫感。那“为了你好”和“谢家未来”的大帽子扣下来，寻常闺阁女子恐怕早已不知所措。

然而，谢星珞从小被父母宠爱，性格中自有其骄傲与倔强，尤其厌恶这种被当作筹码安排的感觉。她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谢疏尘，声音依旧清晰，却带上了一分冷意：

“既然大伯还未曾问过我爹爹娘亲的意见，也未曾禀明爷爷。那么，烦请大伯，先问过他们的意思，得到他们的首肯之后，再来询问星珞的意见也不迟。”

说完，她不再看谢疏尘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也不再看那位面色微僵的李公子，径自转身，挺直了脊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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