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入镇岳城

而原本已经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准备“英勇就义”的谢星珞，等了半天，却没等到粗糙的绳索捆上手腕，也没听到那个“恶人”继续逼近的脚步声。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透过长长的睫毛缝隙向外偷瞄——

只见陆羽和皇甫玲珑正并肩站在不远处，两人脸上的严肃早已绷不住，嘴角微微抽搐着，显然是在极力忍笑。尤其是陆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促狭和玩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这副视死如归又忍不住好奇的滑稽模样。

谢星珞再是不谙世事，此刻也彻底明白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两人当成了逗趣的“小玩意儿”，给耍了！

一股混合着羞恼、委屈和终于脱险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也说不赢，索性把心一横，学着小时候耍赖的样子，小嘴一撇，脑袋一扭，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臂弯里，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对着陆羽二人，用沉默表达着最大的“抗议”和“不满”。

皇甫玲珑看着这姑娘孩子气的举动，心里那点恶作剧的歉意涌了上来，怕真把人家给惹恼了。她走上前，在谢星珞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柔下来：“好了好了，别生气了。都怪他，” 她说着，回头嗔怪地瞪了陆羽一眼，“就是个喜欢捉弄人的坏家伙，你别理他。”

这话简直说到了谢星珞心坎里。她立刻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用力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看向皇甫玲珑的眼神充满了找到“同盟”的依赖。可当她余光瞥见陆羽正抱着手臂，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这边时，那声“嗯”的尾音又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带着点怯意。

“你也是，” 皇甫玲珑站起身，对着陆羽无奈地摇摇头，“差不多得了，瞧你把人家小姑娘吓的。再这样，今晚的鸡腿真没了啊。”

陆羽耸耸肩，做了个“我很无辜”的表情，但总算收起了那副故意逗人的笑容。

安抚好谢星珞，皇甫玲珑柔声道：“我们正好也要去镇岳城。你的……嗯，‘手下’跑回去报信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安全，先跟我们一起回城吧。” 说完，她朝陆羽使了个眼色。

陆羽会意，转身去牵那两匹正在路边悠闲吃草的马儿。他刚抓住缰绳，准备翻身上马，皇甫玲珑的声音又凉凉地传来：

“哎，陆大侠，你没看见人家小姑娘刚才摔了两跤，可能腿脚不便吗？你就这么自己上马了？”

陆羽动作一僵，回头瞪大眼睛：“过分了吧？玲珑，你这是公报私仇啊！”

“谁让你刚才踢人家来着？这叫自作自受。” 皇甫玲珑微微扬起下巴，寸步不让，眼神里写着“你自己看着办”。

“……” 陆羽语塞。踢人屁股这事儿，确实理亏。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摇摇头，牵着马走到谢星珞面前，摆出一个还算标准的邀请姿势，语气夸张地说：“得嘞！两位大小姐，请上马——！小的为您牵马坠蹬！”

谢星珞看着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陆羽转眼变成了“马夫”，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赶紧抿住嘴，在皇甫玲珑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那匹温顺些的枣红马。陆羽则认命地牵着两匹马的缰绳，走在前面，一行人慢悠悠地朝着镇岳城方向行去。

日头渐渐西斜，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官道上很安静，只有马蹄踏在尘土上的轻响，以及偶尔掠过的归鸟鸣叫。

……

此时的镇岳城，谢府内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不好啦！老爷！夫人！不好啦！小姐……小姐被人抓走啦——！”

荷叶连滚带爬、发髻散乱地冲进府门，带着哭腔的尖叫瞬间划破了府邸的宁静。她脸上的假胡子早就不知掉哪儿去了，只剩下半边歪斜的刀疤，配上那身不伦不类的“土匪装”，模样既滑稽又狼狈。

“什么？！” 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城主谢临渊，和在内厅修剪花枝的夫人秦知鸢几乎同时惊起。秦知鸢脸色一白，手中的银剪“当啷”落地，快步上前扶住几乎瘫软的荷叶，急声问道：“怎么回事？说清楚！星珞怎么了？在镇岳城地界，谁敢抓我女儿？！”

谢临渊虽也心急，但到底更沉稳些。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荷叶那身可笑的装扮和惊慌失措的神情，结合女儿平日的“前科”，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他眉头紧锁，沉声道：“胡闹！你们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城去了？还打扮成这副鬼样子！简直不成体统！”

荷叶被老爷的威势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抽泣着说：“奴婢该死！奴婢没看好小姐……可是，老爷，夫人，现在救小姐要紧啊！那两个恶人武功很高，小姐为了让我逃回来报信，自己留下了……求老爷夫人快去救救小姐吧！” 她边说边磕头。

“哼！回来再跟你们算账！” 谢临渊压下怒火，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带路！”

“是！是！奴婢这就带路！” 荷叶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得仪态，跌跌撞撞地就在府外跑。谢临渊与一脸忧色的秦知鸢立刻跟上，府中几名身手不错的护院也闻讯匆匆集结，紧随其后。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城门口附近时，远远便看见官道上缓缓行来三人两马。马背上坐着的，不是自家那个让人操碎心的宝贝女儿是谁？而且看上去毫发无损，正歪着头跟旁边牵着马的青年男子说着什么，旁边的另一位姑娘偶尔含笑插话，气氛……似乎还挺融洽？

谢临渊和秦知鸢高高悬起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临渊停下脚步，迅速整理了一下因急行而微乱的官袍，脸上恢复了惯有的严肃与威仪。他远远看着女儿，刻意摆出一副山雨欲来的严厉神色。

马背上的谢星珞正小声跟陆羽拌嘴（主要是她单方面控诉），一抬头，猛然看见城门下那熟悉的身影——自家老爹正板着脸，眼神如炬地盯着自己！她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下意识地就往旁边皇甫玲珑身后缩了缩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母亲秦知鸢，传递着无声的求救信号。

“还不给我下来！” 谢临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穿过傍晚的空气清晰地传来。

谢星珞身子一颤，慢吞吞地、磨磨蹭蹭地从马背上爬下来，脚一沾地，就像只受惊的小鹿，“嗖”地一下躲到了快步迎上来的母亲秦知鸢身后，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只探出半个脑袋，朝着父亲的方向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谢临渊将女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再理会女儿，径直走向已停下脚步的陆羽和皇甫玲珑。

走到近前，谢临渊抱拳，神色郑重，声音沉稳而充满歉意：“二位少侠，在下谢临渊，镇岳城城主。小女顽劣无知，今日定是她又胡闹，扮作匪类惊扰了二位。谢某管教不严，在此代她向二位郑重赔罪。同时也多谢二位宽宏大量，非但不予计较，还将小女平安送回。此情，谢某记下了。” 他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丝毫没有因身份而拿架子。

“谢伯伯太客气了。” 皇甫玲珑莲步轻移，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敛衽一礼，声音清越悦耳，“我们赶路多日，颇觉枯燥。星珞妹妹的出现，虽有些出人意料，但也着实为我们添了不少乐趣，一路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快多了。” 她言语得体，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巧妙化解了尴尬。

听见这声熟悉的“谢伯伯”，谢临渊微微一怔。他仔细端详眼前这位气质出众、举止优雅的少女，只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家世交中见过如此出色的小辈。他略感疑惑，温和问道：“恕谢某眼拙，姑娘是……？”

皇甫玲珑嫣然一笑，再次盈盈一福：“小侄皇甫玲珑，见过谢伯伯。家父时常提起谢伯伯治理地方之能，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皇甫？！” 谢临渊瞳孔微缩，瞬间恍然，脸上立刻浮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连忙拱手还礼，“原来是玲珑郡主驾到！谢某失礼了！不知王爷近来可好？北疆一切安泰？” 他这才明白为何觉得眼熟，这少女的眉眼气度，与那位威震北疆的镇北王确有几分神似。

见丈夫似乎要在这城门口与郡主长谈起来，一旁的秦知鸢轻轻咳嗽了一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柔声提醒道：“老爷，郡主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您就打算一直在这城门口叙话吗？岂不是太失礼数了？该先请郡主和这位少侠回府歇息，奉上茶点才是。”

谢临渊一拍额头，自责道：“哎呀！瞧我这脑子，一高兴就把礼数都忘了！郡主，这位少侠，快请快请！寒舍简陋，还请二位莫要嫌弃，先到府中喝杯热茶，稍作歇息。” 他侧身伸手，做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请”势。

一行人于是转向，朝着城主府行去。

踏入谢府地界，眼前的景象让陆羽和皇甫玲珑都微微有些意外。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城主府应有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也没有过多的豪奢装饰。府邸规模不小，却显得格外朴素雅致。白墙青瓦，院落疏朗，栽种着些常见的翠竹、芭蕉和应季花卉，打理得井井有条。回廊曲折，点缀着几盏古朴的灯笼，整体透着一股融入市井烟火气的、沉稳内敛的书香韵味，而非官宦之家的富贵逼人。

步入正厅，一股清淡好闻的墨香混合着书卷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清。厅内陈设简洁，多宝阁上摆放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一卷卷装帧考究的书籍和几方造型朴拙的砚台。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或笔力遒劲的字幅，角落的铜炉里燃着宁神的檀香，青烟袅袅。

沉浸在这股宁静雅致、充满书卷气的氛围中，陆羽一路行来略显浮躁的心绪，竟不知不觉地平复、安宁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谢府，倒真是个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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