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遇晋王

众人分宾主落座后，侍婢奉上清茶。厅内气氛很快热络起来。皇甫玲珑与谢临渊显然旧识，交谈甚欢。谢临渊关切地询问镇北王近况及北疆风物，皇甫玲珑则从容应答，言语间既不失郡主气度，又带着对长辈的尊敬与亲近，时不时因回忆起某些趣事而发出清越悦耳的笑声，引得谢临渊也抚须莞尔。

另一侧，气氛则“活跃”得有些不同。陆羽端坐着，眼神偶尔瞟向坐在斜对面的谢星珞。谢星珞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又见了父亲，此刻老实得像只鹌鹑，端着小茶盏，小口抿着，眼观鼻鼻观心。但耐不住陆羽时不时投来一个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神，或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个“山大王”，惹得谢星珞偷偷瞪回去，在桌下悄悄挥了挥小拳头。两人这般无声的“交锋”和偶尔必须参与话题时心不在焉的附和，与另一边融洽的交谈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羽正觉这种“官方寒暄”有些无聊，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出去透透气，或是研究一下谢府那股好闻的墨香到底源自何处时，厅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和下人恭敬的通报声。

只见两人并肩步入大厅。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男子，身着宝蓝色云纹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面如冠玉，眉眼间自带一股皇家贵胄的雍容气度，手持一柄象牙为骨、苏绣为面的名贵折扇，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笑意。落后他半步的，则是一位身着明黄色僧袍、手持念珠的年轻和尚。这和尚生得眉清目秀，宝相庄严，眼神清澈平和，周身仿佛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静的檀香气息，与那锦衣青年华贵逼人的气场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

见到来人，正与皇甫玲珑交谈的谢临渊神色一肃，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不知晋王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谢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被称作晋王的青年虚扶一下，声音清朗温和，目光已顺势扫过厅内众人，尤其在陆羽和皇甫玲珑身上停留一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色与歉意，“看来本王来得不巧，谢大人府上有贵客在，倒是叨扰了。”

“殿下言重了。”谢临渊直起身，侧身引荐，“殿下，厅中这位，想必您也有所耳闻。”他走到皇甫玲珑身边，恭敬介绍：“这位便是镇北王之女，玲珑郡主。郡主，这位是晋王殿下。”

晋王闻言，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真挚的惊喜，上前几步，笑道：“玲珑？真是你？多年不见，昔年那个总跟在镇北王身后的小丫头，竟已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风华照人了。若非谢大人引见，本王几乎不敢认了。”

皇甫玲珑早已起身，此刻落落大方地敛衽一礼，姿态优雅：“玲珑见过晋王殿下。殿下风采更胜往昔，玲珑亦是欣喜。”

“免礼免礼。”晋王虚抬手腕，笑容和煦，“本王在京城常听人说，玲珑郡主深居简出，不喜应酬，令多少勋贵子弟引以为憾，无缘得见。没想到今日竟能在谢大人府上相遇，实乃意外之喜。”他语气亲切，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可是镇北王有什么要事，遣你来沧州办差？若有用得着本王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殿下关怀。”皇甫玲珑微笑摇头，声音清脆，“父王并无吩咐。是玲珑自己在王府待得有些闷了，想着出来走走，见识一番江湖风光，游历一二。途经此地，承蒙谢伯伯款待。能在此遇见殿下，才是真正的缘分。”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侧身指了指安静坐在一旁的陆羽，补充道：“若殿下此行涉及些江湖事务，需要高手相助，我这位同伴……或可略尽绵力。”她语气自然，对陆羽的信任与推崇溢于言表。

“哈哈哈，”晋王朗声一笑，摆了摆手，“玲珑有心了。不过本王此行，并非为了什么江湖事。父皇已下旨意，将本王派往封地就藩。只是本王自幼长于宫中，于地方治理一窍不通，心中忐忑。早听闻二哥——哦，就是你们沧州的魏王，将沧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堪称典范。故此次出京，一则是多年未见二哥，特来拜访问安，叙叙兄弟情谊；二则也是存了向二哥请教学习的心思。”他态度谦和，言辞恳切，“途径镇岳城，想起谢师曾为父皇讲授经义，德高望重，治理地方亦是经验丰富，故而冒昧登门拜访，也想向谢师请教一二。不想竟有如此巧遇。”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明显的兴趣投向陆羽，笑道：“不过，玲珑你性子向来清冷，眼界也高，能得你如此推崇的年轻人，倒真是勾起了本王的好奇心。不替本王引见引见这位少侠？”

“殿下说笑了。”皇甫玲珑转向陆羽，介绍道：“这位是陆羽陆少侠，是我此次游历途中结识的好友。陆少侠武功高强，为人侠义，一路上多亏他照应。” 她又看向晋王身后的黄衣僧人，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问道：“哦，不知随殿下同行的这位大师是……？”

见众人目光聚焦过来，那年轻僧人向前一步，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一礼，动作舒缓自然，声音平和清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阿弥陀佛。小僧观尘，见过晋王殿下，谢大人，郡主，陆施主，谢小姐。”

“观尘？” 皇甫玲珑轻声重复，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没想到竟是观尘大师。殿下果然交游广阔，竟能请动观尘大师同行。”

“玲珑谬赞了。”晋王笑道，语气随意而真诚，“我与观尘大师相识，也是一段机缘。路上偶然相遇，相谈甚欢，大师佛法精深，见解超卓，令本王受益匪浅。得知大师云游方向与本王大致相同，便厚颜邀约同行，一路上也好时时请教。说是‘请动’，实在是本王沾了大师的光。”

见皇甫玲珑对一个年轻和尚如此重视，甚至用上了“请动”二字，一旁原本有些神游天外的陆羽，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凑近皇甫玲珑，压低声音问道：“这和尚……很有名？你认识？”

皇甫玲珑微微侧首，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万佛寺，你总该知道吧？”

陆羽点点头：“嗯，听说过。六大武神里，好像就有一位是万佛寺的。”

“不错，”皇甫玲珑目光落在观尘身上，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了凡神僧，正是六大武神之一，亦是万佛寺当代方丈。而这位观尘大师……就是了凡神僧的关门弟子，据说深得了凡神僧真传。莫看他年轻，一身佛门武功已臻化境，在年轻一辈中罕逢敌手，便是许多成名多年的老一辈高手，也未必是他对手。他在佛门中地位超然，极少踏足红尘，更遑论与皇室中人同行。晋王能与他结伴，确实不简单。”

“哦？”陆羽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如同黑夜中被点燃的星辰。方才的百无聊赖瞬间被一股灼热的战意取代。他上下打量着观尘，那平和清澈的气质，那稳如磐石的站姿，那隐隐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自然感……无一不在印证皇甫玲珑的话。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一个难得的好对手！

“是吗？”陆羽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兴趣与跃跃欲试，“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领教一下了。”

“看你的眼神，”皇甫玲珑太了解他了，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思，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低声道，“你不会真想……”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羽已经站起身，对着观尘的方向抱了抱拳，脸上挂着灿烂却充满挑战意味的笑容，声音清朗，直接打断了厅内原本的寒暄气氛：

“观尘大师，久仰大名。在下陆羽，习武之人，听闻大师乃了凡神僧高足，武功超绝，一时心痒难耐。不知……可否请大师赐教一二？”

他目光灼灼，战意如同出鞘的利剑，毫不掩饰地直指那宝相庄严的年轻僧人。

一时间，厅内安静下来。谢临渊有些愕然，谢星珞瞪大了眼睛，晋王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被直接点名的观尘，抬起那双清澈平和的眼眸，看向战意盎然的陆羽，脸上无喜无悲，只是再次单手竖掌，微微颔首：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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