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难得的悠闲时光

死寂的林间空地，那满地狼藉与刺鼻的血腥味，终于将残存黑衣杀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纪律彻底碾碎。

不知是哪个被吓破胆的弓手，在树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扭曲的呜咽，或是兵器脱手坠地的“哐当”轻响，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恐惧的连锁反应。

“一、一招……四位巡使大人就……”有人牙齿打颤，语无伦次。

“跑！快分开跑！不然都得死——！”不知是谁嘶声力竭地喊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绝望。

“哗啦啦——！”

霎时间，树上人影纷落，如同受惊的鸟雀，慌不择路地扑向密林深处；地面残存的杀手也丢掉了手中刀剑，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各个方向亡命奔逃。一时间，枝叶剧烈摇动，枯叶漫天飞舞，杂乱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声充斥林间，方才还肃杀严整的阵势，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一片溃逃的狼狈。

陆羽持枪而立，冷漠地注视着这作鸟兽散的场景，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现在才想跑？”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逃亡的嘈杂，“来得及么？”

话音未落，他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向下，对准身旁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

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爆发！

“簌簌簌——！”

只见那古树上，成千上万片青翠或枯黄的树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攫住、剥离，化作一道汹涌的叶流，疯狂地朝他掌心汇聚！叶片摩擦、盘旋、压缩，顷刻间，在他身前凝聚成一个急速旋转、闪烁着青黄二色光芒的硕大球体，球体边缘，细碎的叶片被真气激荡，发出锐利的嗡鸣！

陆羽眼神一凝，左手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挥。

“去！”

那蕴含了磅礴真气的叶球骤然炸开！并非消散，而是化作无数道碧绿或枯黄的光影，如同被强弓劲弩射出的致命箭矢，又像是骤然刮起的死亡风暴，以陆羽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左右、乃至后方所有杀手逃窜的方向，无差别地急射而去！

“咻咻咻咻——！”

破空声尖锐到刺耳，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噗嗤！噗噗！咔嚓！”

“啊——！”“呃啊！”

利刃入肉声、骨骼碎裂声、树干被轻易洞穿的闷响、以及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声，在密林的各个角落几乎同时响起！那些亡命奔逃的身影，无论躲藏在树后、跳跃在枝头、还是匍匐在草丛，在这覆盖式的、蕴含凌厉真气的叶刃风暴面前，都如同纸糊般脆弱。

一蓬蓬血花在林中各处迸溅，一具具失去生机的躯体从树上栽落，或软倒在逃跑的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仅仅几个呼吸之间，林中的惨叫声、奔跑声便迅速稀疏、平息，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风吹过染血枝叶的呜咽，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陆羽闭目凝神，强大的感知如同水波般细细扫过方圆百丈的林地。除了他们二人微弱的呼吸与心跳，再无一活物气息。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那令人胆寒的杀意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时的清澈。

他反手将长枪插回背后特制的皮套，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回皇甫玲珑身边。脸上冰冷的神色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略带促狭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屠戮只是幻觉。他对着皇甫玲珑抱了抱拳，故意拖长了语调：

“郡主大人，不知属下这番‘清扫庭院’的粗浅功夫，可还入得了您的法眼？这表现……您可还满意？”

皇甫玲珑早就收起了那副战斗时的冷冽，此刻抱着手臂，下巴微扬，做出一副挑剔考校的模样，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嗯……马马虎虎吧。动作还算干净利落，没拖泥带水，观赏性嘛……勉强及格。照这个势头再苦练个几十年，说不定能赶上我父王年轻时候的三成功力。”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伸出纤纤玉指，佯怒地点了点，“不过！最讨厌的那只骚狐狸居然让你给放跑了！这是重大失误！必须扣分！综合评定嘛……看在你还算卖力的份上，本郡主大发慈悲，给你打个八十分好了。”

她学着陆羽刚才的腔调，也拖长了声音：“至于奖励嘛……如果今晚我们能找到个像样的地方投宿，你的鸡腿……本郡主包了！”

感受到她话语里那份娇憨的“郡主式”傲娇，陆羽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得寸进尺地凑近半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那就先谢过郡主大人恩典了！不过……一只鸡腿是不是有点……嗯，略显单薄？您看我这又出力又卖命的，能不能再酌情……加点别的？比如烧鹅？酱肘子？烤全羊？”

“嚯！”皇甫玲珑被他逗乐了，叉着腰，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扯了扯身上那套为了方便赶路而换上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陆大侠，陆少侠！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本郡主现在这副模样，像是能随手掏出烧鹅酱肘子的人吗？能保证你一只油汪汪的鸡腿，已经是本郡主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巨款’了！你还想大餐？”她故意把“巨款”两个字咬得重重的，一副穷酸又理直气壮的样子。

陆羽果然依言，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只手摸着下巴，眉头微蹙，摆出认真点评的姿态：“嗯……经本少侠法眼鉴定，衣衫朴素，未施粉黛，发间无珠翠，腰间无环佩……确实，怎么看都不像一位养尊处优、挥金如土的郡主殿下。”他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我说玲珑姑娘，你该不会是……冒充的吧？你真是那位威震北疆的镇北王的掌上明珠，当今圣上亲口册封的玲珑郡主？”

被他这么近距离地盯着调侃，皇甫玲珑脸颊微不可察地飞起一抹淡红，但立刻挺直了腰板，不服气地瞪回去：“看什么看！本郡主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再说了，谁规定郡主就得天天穿金戴银、前呼后拥了？我这叫……体验民间疾苦，微服私访！懂不懂？”

“懂，懂。”陆羽忍着笑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不过说真的，放着好好的王府千金不当，锦衣玉食不享，干嘛非要跑出来‘微服私访’，还打扮成个小村姑模样？江湖风餐露宿的，哪有王府舒坦？”

听到这话，皇甫玲珑脸上的嬉笑淡去了些，她踢了踢脚边的一块小石子，望向林隙间漏下的破碎天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倔强：“无聊呗。王府……大得像座牢笼。我爹那个老顽固，眼里除了军务、政务，就是他那帮手下大将，一年到头也没几天能好好陪我说说话。把我一个人丢在那空荡荡的王府里，不是念书就是学女红，闷都闷死了。”她忽然扬起脸，眼眸重新亮起骄傲的光，像只不服输的小孔雀，“所以本姑奶奶就偏要出来！我要让他知道，没有他镇北王的名头罩着，我皇甫玲珑一样能活得精彩，一样能在这偌大的江湖里，闯出我自己的名号！”

“说得好！”陆羽非常配合地用力鼓掌，脸上写满了“真诚”的赞赏，“有志气！就该这样！等你名震江湖那天，我陪你回王府，亲自‘挑战’你父王，用我这一身武功，帮你好好‘证明’一下，你离家出走……呃，是闯荡江湖的决定，是多么英明神武！”

听他提到要“打败”自己的父亲，皇甫玲珑转过头，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重新打量了陆羽一遍，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是罕见的认真：“嗯……我承认，你的武功真的很强，强得离谱。年轻一辈里，恐怕真找不出你的对手。但是……”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笃定，“你不是我父王的对手。他……或许做父亲是失败了些，但在武道上，没有人可以质疑他。至少现在的你，还不行。”

“喂！”陆羽立刻垮下脸，装作受伤的样子，“我都这么配合你演戏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鼓励鼓励我？比如‘陆少侠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能打败我父王，问鼎六大武神’之类的？”

“不能！”皇甫玲珑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傲娇地一甩头，转身就朝着拴马的方向走去，马尾辫在脑后轻快地甩动。

“哎！别走啊！”陆羽连忙追上去，跟在她身边，像只讨食的大型犬，“那说好的鸡腿呢？八十分的奖励，不能赖账啊郡主大人！”

“没有！”皇甫玲珑头也不回，脚步加快。

“刚才明明说有的！”

“风太大，你听错了！”

“……”

两人一前一后，斗着嘴，身影渐渐没入官道旁的树林，去寻回受惊跑远的马匹。方才的血腥与杀伐，仿佛真的被这林间的清风和两人的笑语吹散了。

……

时光荏苒，官道上的尘土见证了日升月落。

三天后，陆羽和皇甫玲珑终于踏入了镇岳城的地界。官道变得宽阔平整了些，两旁依旧是连绵的山林，但人工修剪的痕迹渐多，远处隐约可见炊烟与田舍，透出人烟气息。

阳光正好，透过道旁茂密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陆羽终于不再跟那匹“乌云盖雪”较劲，掌握了基本的控马要领，此刻正懒洋洋地半躺在马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透过晃动的树叶缝隙望着湛蓝的天空，嘴里甚至还叼了根草茎，惬意得像个出游的富家公子——如果忽略他那身粗布衣裳和背后用布裹着的长枪的话。

皇甫玲珑骑在旁边的枣红马上，姿态优雅从容，目光悠闲地欣赏着沿途的景色。山林苍翠，鸟语花香，远离了血腥与追杀，这份宁静显得尤为可贵。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刻，只有马蹄规律的“嘚嘚”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相伴。

就在他们骑马缓行，经过一棵格外粗壮、枝叶如华盖般的参天古树时——

异变陡生！

“唰啦——！”

一张由粗大麻绳和坚韧藤蔓编织而成、网眼细密的大网，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的浓密树冠中罩落！范围极大，速度极快，显然经过精心计算和布置，将两人两马的前后左右退路都封死了大半！

陆羽和皇甫玲珑虽在闲适状态，但经之前魔教截杀一事，警觉性并未完全放松。网落下的瞬间，两人眼神同时一凛！

以陆羽的身手，运劲震破或闪身避开这张网并非难事。皇甫玲珑亦有应对之法。但电光石火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巧了。刚进入镇岳城地界就遇袭？是魔教不死心的后续？还是幕后之人又找了别的什么势力？亦或是……别的麻烦？

心中疑虑闪过，陆羽瞬间做出了决定。他朝皇甫玲珑微微摇头，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看看再说”的眼神。皇甫玲珑会意，轻轻点头。

于是，两人极其“配合”地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或闪避，只是象征性地惊呼一声（主要是皇甫玲珑演的），任由那张沉重结实的大网当头罩下，将他们连人带马结结实实地裹在了一起。马匹受惊，不安地嘶鸣、挣扎，反而让网缠得更紧。

两人在网中“挣扎”了几下，便“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背靠背坐着，只露出脑袋，警惕（且带着七分表演）地观察着四周。

这时，大树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压抑不住的、带着得意和贪婪的粗重呼吸。

两个身影，一左一右，从粗壮的树干后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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