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官道遇袭

三日后，通往镇岳城的官道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着。前面枣红马上的皇甫玲珑，第无数次回过头，看着身后那匹原本神骏、此刻却显得无比憋屈的黑马，以及马背上那个身体僵硬、姿势古怪的陆羽，终于忍不住扶额叹息。

“陆大公子，”她拉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无奈，“我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这匹马不够温顺，还是马鞍上当真长了刺？整整三日了，你怎么……怎么就是学不会呢？”她虽然没有自幼习武，但也弓马娴熟，实在无法理解骑马这种在她看来如同吃饭喝水般自然的事情，为何对陆羽来说如此艰难。

陆羽正努力维持着平衡，闻言苦着脸道：“我一个山里长大的娃，从小到大见的四条腿活物，除了师父养来下蛋的老母鸡，就是山里乱窜的野兔狐狸，哪接触过马这种大牲口？学得慢点……不也正常嘛！”他为自己辩解着，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再说了，你看看话本里那些真正厉害的江湖绝顶高手，哪个是整天骑着马招摇过市的？不都是‘来无影，去无踪’，高来高去，踏雪无痕么？我轻功好不就够了？”

皇甫玲珑闻言，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玩味地看着他：“哦？是吗？那依陆大侠高见，你是打算就从这儿开始，一路施展你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绝世轻功，‘飞’到麟州城去喽？”

“那也……”陆羽下意识就想说“那也不是不行”，可一抬头对上皇甫玲珑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带着调侃笑意的眸子，后半句硬生生噎了回去，气势瞬间弱了下来，“那……那怎么可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方向感不太灵光。我学，我这就好好学还不行嘛！”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皇甫玲珑教的要领，脚踩马镫，腰腹用力，再次试图以一个标准些的姿势上马。然而，那匹被他折腾了三日的黑马似乎也有了脾气，陆羽刚挨上马背，它便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四蹄不安地原地踏动，脖子一扭，想要把背上这个让它浑身不自在的“东西”甩下去。

陆羽手忙脚乱地抓紧缰绳，身体随着马匹的晃动左摇右摆，好不容易才稳住没掉下来。还没等他喘口气，黑马大概是被他紧张之下勒紧了缰绳，突然受了刺激，嘶鸣一声，竟撒开四蹄，不管不顾地沿着官道向前冲去！

“诶？！慢点！停下！吁——！”陆羽的惊呼声迅速远去。

皇甫玲珑以手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夹马腹，枣红马立刻轻快地提速追了上去。她一边追一边想，或许真不该指望一个在从小在深山老林里学艺、几乎与世隔绝的家伙，短时间内能掌握骑术这种“世俗技能”。

接连的挫败，加上此刻在马背上颠簸失控的狼狈，让陆羽心中不禁生出一股烦躁。眼看前方道路笔直，暂无危险，他心一横，悄然运转内力。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自掌心透出，顺着缰绳和马身蔓延开去。

原本暴躁前冲的黑马，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全身，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奔腾的势头也骤然减缓，最后竟乖乖停下脚步，温顺地站在原地，只是偶尔不安地甩甩尾巴。

“这个呆子！”皇甫玲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也担心他出事，连忙一抖缰绳，“驾！”枣红马如箭离弦，飞快地追了上去。

追出约莫一里多地，皇甫玲珑才看到陆羽的身影。

皇甫玲珑正要上前，忽然秀眉微蹙，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官道两旁的树林，似乎比刚才更加静谧了，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不见。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薄雾，悄然无声地笼罩过来。方才还明媚的阳光，此刻透过逐渐浓密的枝叶和雾气，显得黯淡朦胧，给四周景物披上了一层诡谲的面纱。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也让原本因控马而烦躁的陆羽瞬间警觉起来。他眼神一凝，所有杂念抛诸脑后，周身气息沉静下来，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不动声色地将马匹轻轻带向路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雾气渐浓的树林。

皇甫玲珑策马靠近，与他并肩而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无需多言，她轻轻一按马鞍，飘身下马，站到了陆羽身侧，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就在此时——

“咻咻咻咻——！”

一阵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利破空声，骤然从两侧树林深处响起！声音起初极细微，转眼间便已近在咫尺！

只见漫天箭矢，如同夏日突降的暴雨，撕裂薄雾，从不同角度、不同高度，带着凄厉的呼啸，朝着官道中央的二人一马笼罩而下！箭镞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幽蓝或乌黑的光泽，显然都淬了剧毒！

“小心！”陆羽低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真气轰然爆发！一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气墙瞬间以他为中心向外扩张，将他和皇甫玲珑，连同两匹受惊嘶鸣的马匹都护在了其中。

“叮叮当当……噗噗噗……”

密集如鼓点的撞击声响起。无数箭矢撞在真气护罩上，或被弹飞，或力道耗尽坠落在地，少数穿透力极强的，也在触及护罩表层时速度骤减，最终无力地掉落。一时间，两人周围的地面插满了箭矢，如同长出了一片诡异的金属草丛。

对方一出手便是这等毫不留情、覆盖式的毒箭攒射，显然没打算留任何活口。陆羽眼神彻底冰冷下来，杀意隐现。他屏息凝神，强大的感知力如同水银泻地，迅速向箭矢来处的树林蔓延。空气中细微的气流扰动、枝叶不正常的颤动、甚至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心跳……都成了他捕捉目标的线索。

“找到你们了。”陆羽心中冷哼，并指如剑，凌空疾点！

“嗤！嗤！嗤！”

数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真气从他指尖发射而出，速度快得肉眼难辨，精准地射入两侧树林的几个隐蔽角落。

“轰！轰隆！”

“咔嚓——！”

“啊——！”

真气炸开的闷响、树木被拦腰击断的脆响、以及猝不及防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树林中顿时一片混乱，枝叶断木纷飞，隐藏的弓手被这隔空而来的精准打击打得措手不及，死伤一片。

漫天的箭雨为之一滞，随即稀疏下来，很快彻底停止。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林间的薄雾不仅未散，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起来，颜色也由淡转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更诡异的是，雾气中开始夹杂着一股甜腻腻、若有若无的异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与此同时，一阵悠扬婉转、如泣如诉的琴音，不知从何处飘来，穿透浓雾，清晰地传入陆羽二人耳中。琴音初听悦耳，细品之下却带着一种扰人心神的魔力，让人气血微微浮动。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陆羽武功虽高，但面对这种下毒、迷雾、音攻结合的下作手段，一时也有些皱眉。他正考虑是否要干脆以强横内力进行无差别范围攻击，强行驱散这诡异局面。

“闭气！这香和雾有问题！”身旁的皇甫玲珑急声道。她似乎对这手段有所了解，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清凉药香的乳白色丹丸。她自己先服下一粒，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另一粒递到陆羽嘴边，眼神催促。

陆羽对她信任无比，看也不看，张口便将丹丸吞下。丹药入腹，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头脑为之一清，那甜腻异香带来的轻微不适感和琴音引起的气血波动也平复下去。

“走！擒贼先擒王！”陆羽低喝一声，不再被动等待。他判断琴音便是这迷雾幻阵的核心。左手一探，握住皇甫玲珑的手腕，身形骤然而起！

两人如同两只轻盈的雨燕，足尖在官道旁的岩石、树梢上轻轻一点，便已借力窜入浓雾弥漫的树林深处，朝着琴音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身法之快，在浓雾中只留下两道淡淡的残影。

几个起落间，两人已穿过大片被迷雾笼罩的林地，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一片被人工清理出的林间空地中央，铺着一张华贵的猩红地毯。地毯之上，一张古朴的七弦古琴横陈，琴后，一名身着绛红色曳地长裙、云鬓高挽的女子正端坐抚琴。她十指纤纤，在琴弦上拨弄，方才那扰人的琴音正是出自她手。女子容颜娇媚，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天香苑的周媚。

在她身后，整齐肃立着两排约二十余名黑衣人。这些人个个眼神精悍，气息沉稳，手持统一的狭长弯刀，刀身隐现暗红纹路，杀气内敛却凛然。而在空地周围的巨树之上，影影绰绰，每隔数丈便蹲伏或站立着一名手持劲弩或古怪吹管的弓手，弩箭与吹管尖端，皆泛着幽光，牢牢锁定着闯入的陆羽二人。

见到陆羽二人如此迅捷地突破迷雾找到此处，周媚抚琴的玉手微微一顿，悠扬琴音戛然而止。她抬起一双勾魂摄魄的妙目，先是落在陆羽身上打量一瞬，随即目光定格在皇甫玲珑脸上，笑容愈发深了，声音酥软甜腻：

“皇甫郡主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这番招待，倒是显得粗陋，让郡主受惊了，还望郡主海涵。”

对方一口道破自己隐藏的身份，皇甫玲珑心中微凛，再看四周这严阵以待的架势和对方标志性的红衣，她对来人的身份已猜到了八九分，当下也不再虚与委蛇，俏脸含霜，冷声道：“我道是谁有这般大的胆子，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于官道设伏，行此刺杀之事。原来是魔教妖人！你们的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些？公然踏足一位实权藩王的辖地，刺杀本郡主，就不怕引来朝廷雷霆震怒，灭你圣教满门？”她将“圣教”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周媚对这番威胁似乎浑不在意，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郡主言重了，圣教岂敢对郡主有丝毫不敬？更不敢行那刺杀之事。只是……日前有人寻上门来，出了个我们无法拒绝的高价，点名要买二位项上人头。圣教开门做生意，讲究信誉，这才不得已在此设下薄阵，惊扰了郡主。”她话语轻轻巧巧，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郡主若要怪罪，也该怪罪那身后出价之人，妾身与圣教，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工具罢了。”

皇甫玲珑眼神冰寒，追问道：“哦？照你这么说，你们今日摆下这阵仗，是打定主意要取我二人性命，去换那笔赏金了？”

“咯咯咯……”周媚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摇了摇头，“郡主误会了。取二位性命？不不不，尤其是郡主您，金枝玉叶，妾身怎敢伤您分毫？”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味道，“只是，我家教主与镇北王多年未见，甚是想念，特命妾身前来，恭请王爷移驾圣教总坛，叙叙旧情。另外，我家少主对郡主的风采亦是仰慕已久，渴盼一见。故而，妾身此行，实是奉了教主与少主之命，前来‘迎接’郡主，前往圣教做客。”

“做客？”皇甫玲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若是我……不想去呢？”

周媚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那双妩媚的眸子，渐渐染上了一层幽深冰冷的色彩。她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着这声琴音，周围树上树下所有黑衣人、弓手的杀气骤然凝聚、升腾，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空地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红唇轻启，声音依旧酥软，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那恐怕……就只能暂时得罪郡主，强行‘请’您走这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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