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丰城

既然主人家都已开口，他这个外人确实不便越俎代庖。陆羽眼中锐气稍敛，随意摆了摆手：“罢了，既然大叔替你们求情，这次便算了。滚吧。”

刀疤脸一行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耽搁，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顾不得拍，便慌不迭地要往外退。

“等等。”陆羽平淡的声音再次传来，让那几人的背影瞬间僵住。

他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拨弄了一下桌上被打翻的咸菜碟：“走之前，把身上带的钱，都留下。”

刀疤脸几人面面相觑，脸上肌肉抽搐，显然极不情愿。可余光瞥见陆羽手边那柄寒气隐隐的长剑，想到方才鬼魅般的身手，终究是保命要紧。几人咬咬牙，磨磨蹭蹭地将怀里、腰间摸出的些散碎银两和铜钱，悉数堆放在桌角，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院门，眨眼间跑得不见踪影。

陆羽看了一眼那堆零散的钱财，将它们往李老三面前一推：“大叔，昨夜借宿，今早又搅了你们饭食，这些就当是赔礼和宿资，请一定收下。”

李老三看着那堆明显超出寻常“例钱”数额的银钱，连连摆手，惶恐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少侠替我们解围，已是天大的恩情，我们怎还能收您的钱？”他小心翼翼地从那堆钱里，数出自己原先交出去的几个铜板，紧紧攥在手心，“这个……这个我拿回来就好，其余的，少侠快请收回。”

“您就收下吧。”陆羽语气诚恳，“您若不收，我留着也无用，待会儿出门，随手也就扔了。”说着，他作势就要将那些银钱扫落地上。

“哎！别！”李老三见状，急忙阻拦，脸上皱纹都因纠结而更深了。他看着眼前年轻人清澈而坚持的眼神，知道对方是真心实意，最终只能长叹一声，颤抖着手将钱收下，深深一躬：“那……那小老儿就厚颜收下了，多谢少侠大恩！少侠稍坐，我让浑家立刻再去做些热乎的吃食……”

“不必麻烦了，大叔。”陆羽拦住他，“我还有要事，需赶往麟州城。”说到此处，他才恍然想起这正事，不禁有些懊恼，“方才就该问问那几个家伙……大叔，您可知去麟州城，该走哪条路？”

“麟州城？”一直安静坐在桌边的布衣女子，此时忽然轻声开口。她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语气平静，“公子要去麟州城么？小女子恰好知晓路径，亦欲前往一观麟州繁华。只是路途遥远，孤身女子行走多有不便……”她抬起眼眸，目光坦然地看向陆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请，“不知公子，可否允我同行一程？”

有人带路，正是求之不得。陆羽几乎不假思索，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如此甚好！有姑娘引路，可省去我许多摸索的工夫。”他答应的爽快，浑然未觉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更深的神色。

女子唇角微弯，似有若无的笑意掠过，随即起身，从容道：“公子客气了。唤我玲珑即可。欲往麟州，须先经丰城。前方不远便是丰城，我们正好可入城稍作休整，补充些干粮食水。”

……

日头渐高，正午时分，陆羽在自称皇甫玲珑的女子带领下，步入了丰城城门。

虽烈日当空，丰城主街却是一派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景象。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幌随风轻摇。卖炊饼的汉子嗓音洪亮，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孩童举着糖人嬉笑着从人群中穿过。茶馆里传出说书人醒木拍案之声，酒肆二楼隐约有丝竹伴着的行酒令飘出。行人摩肩接踵，脸上大多带着平和安逸的笑意，透着一股富足小城特有的闲适与生气。

这份扑面而来的、鲜活而嘈杂的人间烟火气，渐渐驱散了陆羽连日赶路的风尘与疲惫。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对于自幼随师父长居山野的他而言，眼前种种都充满了新奇。两人也未忘记入城的目的，一边信步闲逛，一边将途中需用的干粮、清水等物一一采买齐备。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暮色如纱，轻轻笼罩下来。天边晚霞绚烂，将整座城池的屋檐瓦舍染上一层温暖而梦幻的金红光泽。令人诧异的是，随着天色渐暗，街上行人非但未减，反倒越发多了起来，人流如织，笑语喧哗更胜白昼。

皇甫玲珑眼中露出些许好奇，走向一位面相敦厚、正驻足看晚霞的中年男子，敛衽一礼，声音温和：“这位大叔，打扰了。眼看天色将晚，怎的城中反而愈发熙攘？”

中年人闻声回头，见问话的是位气度不俗的年轻女子，身旁还跟着个身姿挺拔、背负重物的青年，便和气地笑道：“二位是外地来的客人吧？难怪不知。咱们丰城如今有贤官治理，百姓安乐，素有夜不闭户之说。加之今日恰是上元佳节，这等好日子，谁不愿出来走走，看看花灯，沾沾喜气？”他语气中带着自豪，热情地指點道，“二位既赶上了，可莫要错过。晚些时候，汴河边上还有灯会，最是热闹好看！”

“上元佳节？”陆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自幼随师父在深山习武，岁月流转多以寒暑、武功进境计，对这些世俗节庆，可谓知之甚少。此刻听闻，只觉得新奇有趣，不由得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皇甫玲珑。

皇甫玲珑却先指了指已然暗下的天空，唇角微扬，带了几分戏谑：“看这天色，陆大公子，你是打算继续在街上‘体察民情’，然后喂一晚上蚊子么？再说了……”她话锋一转，眼中也漾起些许感兴趣的光彩，“既是难得一遇的盛会，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丰城的上元灯会，是何等模样。”

“说得好像只有我不想喂蚊子似的。”陆羽摸了摸鼻子，也笑了起来，“我看你是急着先找好今晚的落脚处吧？不然咱俩可真得‘夜游丰城’了。”说罢，他向路人打听了附近客栈的方位。

二人寻了间干净客栈安顿好行囊，稍事整理，便再度汇入街头涌动的人潮。

此刻，汴河两岸已然是灯的海洋。千盏百样花灯沿河悬挂，璀璨光华倒映在墨色水面上，随波光粼粼摇曳生姿。精致的宫灯、栩栩如生的鱼灯、旋转不停的走马灯……将整条汴河妆点成一条流淌着光晕的星河。最热闹的当属一处搭起的花灯谜廊，数十盏形态各异的花灯下悬着红色丝绦，系着书写灯谜的素白笺纸。一位身着青衫、文人打扮的摊主站在廊下矮桌后，笑容可掬地招呼着围观的游人：“诸位乡亲，各位客官，猜中灯谜，便有彩头相赠！不妨一试身手！”桌上整齐摆放着笔墨、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元宵，以及晶莹诱人的冰糖葫芦。

丝竹声、笑语声、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随着带着暖意的晚风，在灯火辉煌的河岸上流淌。谜廊前人越聚越多，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捻着短须，对着一则“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的谜面苦思冥想，忽然击掌笑道：“妙哉！此乃砚台！”摊主抚须点头，笑着递过一碗元宵，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几个扎着总角的小童挤在最前面，指着另一则“随波轻漾一点光，愿寄相思向远方”的灯谜，脆生生齐喊：“是河灯！是河灯！”摊主哈哈一笑，将几串糖球分给他们，孩子们便举着甜食，欢叫着跑向河边放灯去了。

岸上游人如织，衣香鬓影。少女们发间簪着时兴的雪柳、玉梅，三五成群，对着灯谜细语商量；偶有手持团伞、衣裙精致的女子踏着轻盈步子走过，裙裾拂过被灯火映得斑斓的青石板路。河面上，盏盏寄托着祈愿的荷花灯、船灯被轻轻放入水中，载着点点暖光，缓缓随波远去，与岸上的璀璨灯火、廊下的欢声笑语交相辉映，构筑出一个迷离而欢腾的梦境。

二人随着人流信步而行，不觉在一处摆满珠钗玉佩的摊位前缓下脚步。皇甫玲珑目光流转，被一支白玉雕成的梅花簪子吸引了注意。那玉质温润，梅花雕刻得瓣蕊分明，枝干虬劲，虽是小物，却颇具神韵。她拈起玉簪，就着旁边灯笼的光细细端详片刻，眼含欣赏，转头对陆羽嫣然一笑：“陆羽，你看这玉梅，雕工倒有几分野趣，颇为精巧。”

她正欲向摊主询问价钱，身侧却突兀地插进一个略显油滑、带着不容置疑口气的声音：

“老板，这支簪子，小爷我要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