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下山

听见屋内动静，陆羽从出神中惊醒，连忙掠至门前。

“师傅，您别生气，徒儿知错了。”他放软了声音，像哄孩子似的对着门缝说道，“我再也不提天阙论武的事了，您开开门好不好？”

门内毫无回应，只有一片寂静。陆羽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眼珠一转，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故意用手往门内方向扇了扇风，嘴里还大声念叨：“唉，既然师傅还在气头上，这壶好不容易得来的‘竹叶青’，徒儿只好自己享用了。啧，真香啊……师傅，回头可别怪我没给您留！”

他作势要仰头灌酒，壶嘴刚沾唇——

“吱呀”一声，木门猛地打开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夺过酒葫芦。“毛头小子，你能喝出个什么滋味？暴殄天物！”话音未落，门又“砰”地紧紧关上，比之前更快更响。

陆羽摸了摸鼻子，心想今日怕是只能如此了。依照以往经验，接下来几天自己都得做个小心翼翼的“乖徒弟”才能让老头消气。他摇摇头，转身准备去收拾被气浪摧残的竹林。

就在此时——

“咻！”一个粗布包袱从窗户里飞了出来，砸在他脚边。

紧接着，屋里传来老者闷雷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去那劳什子的天阙比武吗？拿着你的东西，立刻给我滚下山！从今往后，别再回来！”

“师傅？”陆羽怔住，以为师父还在说气话，急忙开口。

“闭嘴！”老者厉声打断，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地上，“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羽心头一凛。跟了师父这么多年，他太熟悉这语气了——这不是玩笑，也不是一时气话。师父是认真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上喉头。此次下山，前途未卜，江湖浩渺，再见之期，或许渺茫。他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衫，双膝一弯，便要朝着木屋方向跪下，行那最后的叩别之礼。

“唰！”

一柄带鞘长剑破窗飞出，精准地斜插在他身前的泥土中。剑柄上，用细绳系着一封泛黄的信笺。

老者的声音随之传来，依旧硬邦邦，却似乎多了点什么：“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若真念着老乞丐这点养育之恩，就给我好好保住你的小命，平平安安地回来。”顿了顿，语气微缓，“顺道，去麟州城魏王府，把这封信交给剑的主人。记住了？”

陆羽握住冰冷的剑柄，将那封信小心收入怀中，对着紧闭的木门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哽：“徒儿……记下了。师傅，您……保重。”

他不再停留，背起简单的行囊，将那杆亮银长枪用粗布裹好负在身后，手持带信的长剑，转身踏入下山的幽径。

山风呜咽，穿过那片狼藉的竹林，卷起零落的竹叶，追逐着年轻人的背影。

在陆羽无法看见的、一处云雾缭绕的绝壁边缘，葛衣老者默然独立。山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袍，浑浊的目光穿透渐浓的暮色，紧紧锁住山下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至其彻底消失在蜿蜒曲折的山道尽头。他缓缓举起那壶刚抢来的酒，对着空寂的山道，无声地倾洒了半壶。浊酒渗入泥土，山风吞没了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复杂的叹息。

……

山脚，三条岔路如同一个沉默的谜题，横在陆羽面前。他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嘀咕：“老头子也真是……就知道赶人，连张糙点的地图都舍不得给。这下好了，该往哪走？”

犹豫片刻，他随意选了中间那条。走了几步，又觉不妥，退回原处。他眨了眨眼，忽然伸出食指，从左至右，对着三条路点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小公鸡，点到谁……”

指尖最终停在最左边那条。

“嗯，天意如此。”陆羽满意地点点头，将那点离愁别绪暂且抛下，迈开步子，悠悠哉哉地踏上了“天意”所选之路。

暮色如潮，迅速吞没了山林。陆羽在似乎永无尽头的林间小径上越走越茫然，四周的景物在黯淡的天光下变得模糊难辨。“看来‘天意’也不太靠谱啊……”他叹了口气，“再找不到落脚处，今晚可真得与蚊虫为伴了。”

他一边走，一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浓稠的黑暗里捕捉一丝人烟痕迹。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夜色完全降临前，前方林木缝隙间，终于透出一点温暖、微弱的昏黄光亮。紧走几步，一间带着小院的朴素农舍，悄然出现在视野中，如同黑暗海洋中的孤岛。

陆羽精神一振，快步上前，轻轻叩响了院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打补丁旧布衣、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探出头，眼神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谨慎和疲惫。

陆羽连忙抱拳，脸上堆起歉然的笑容：“这位大叔，打扰了。小子在山里迷了路，天色已晚，不知能否借贵宝地歇息一晚？绝不多扰。”

中年男子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陆羽背后那用布裹着、却仍看得出是长枪形状的物件，以及他手中那柄带着鞘、显然并非凡铁的长剑，脸色微微一变。他下意识地侧开身子，让出通道，语气变得格外小心甚至有些恭敬：“少……少侠客气了。只是山野寒舍，实在简陋，只怕委屈了少侠，若不嫌弃，快请进。”

陆羽看出对方的戒备与误解，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但想到露宿荒野的滋味，还是从心地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贫寒。一方旧木桌，几条板凳，角落堆着些农具。除了开门的男子，屋里还有一个面带愁容的中年妇人，以及一个坐在桌边、正静静打量他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虽也穿着粗布衣裙，甚至有些破旧，但坐姿挺拔，眉眼间有一股不同于寻常村姑的沉静气质，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有些引人注目。

中年男子——李老三搓着手走过来，语气依旧小心：“少侠，赶了一天路，定是饿了。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剩几个粗面馍馍，您……您别嫌弃。”说着，从桌上一个盖着布的篮子里，拿出几个灰褐色的馍馍。

陆羽见状，心中更觉过意不去，连忙只取了一个：“大叔太客气了，能有一隅避风遮雨，小子已感激不尽，怎能再多吃多占？”

看到陆羽举止有礼，并无凶悍之气，李老三夫妇隐晦地对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连忙为陆羽收拾出偏屋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安顿。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陆羽是被一阵混合着米粮与野菜的朴实香气唤醒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只见昨晚那布衣女子已坐在桌边，小口喝着一碗薄粥。李老三夫妇见陆羽起身，忙将准备好的早饭端上——依旧是粗粮馍馍，但多了一盆清澈见底的菜汤和一小碟咸菜。

陆羽道了声谢，刚坐下品尝两口，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野的谈笑。

“哐当！”院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五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汉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为首一人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刀疤脸眼睛一扫桌上，咧嘴笑道：“哟嗬，李老三，今儿早饭挺像样啊？看来最近手头宽裕了？正好，哥儿几个这几天手头紧，你这老邻居，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李老三脸色瞬间煞白，佝偻着腰快步上前，从怀里摸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双手递过去，声音发颤：“疤……疤爷，这是这个月的例钱，您收好。这二位只是路过借宿的客人，跟他们无关，您高抬贵手……”

刀疤脸一把抓过铜板，掂了掂，嗤笑一声，随即脸色一沉，抬脚就朝李老三踹去：“他娘的，几个铜板打发叫花子呢？老子办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那一脚劲道不轻，眼看就要踹中李老三瘦弱的腰腹——

人影一闪，陆羽已挡在李老三身前。他左手似随意一拨，刀疤脸只觉一股柔和却难以抗拒的力量传来，踹出的腿不由自主偏向一旁，整个人重心失衡，踉跄着向后跌去，被身后同伙勉强扶住。

“妈的！找死！”一个喽啰见状，跳脚大骂，“小子，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们是青龙帮的！在丰城地界得罪我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青龙帮？”陆羽缓缓放下手中的汤碗，眉头微挑，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另一个喽啰贪婪的目光早已黏在了那布衣女子身上，口水都快流出来，“大哥，这小娘们儿可比村子里那些水灵多了……”

刀疤脸稳住身形，又惊又怒，正要发作，却见眼前一花！

“啪啪啪啪！”

接连几声闷响伴随着痛呼，众人甚至没看清陆羽如何动作，只觉一阵风掠过，除了刀疤脸，其余四个汉子已接二连三地飞出了院门，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捂着脸或胸口哼哼唧唧，一时竟爬不起来。

陆羽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他略带惋惜地看了一眼方才被刀疤脸惊吓时打翻在地、沾了尘土的半个馍馍，右手慢慢握住了桌上的长剑剑柄。

刀疤脸此刻亡魂大冒，终于明白踢到了铁板，腿一软，差点跪下，连声求饶：“少侠！少侠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少侠！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来了！”

陆羽眼神微冷，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似乎在考量着是否该彻底清除这几条祸害。

“少侠！使不得！”李老三猛地扑过来，抓住陆羽的胳膊，老泪纵横，声音充满恐惧与哀求，“求您了，快停手吧！教训一下就够了！您若是……若是杀了人，可是要吃官司的！他们……他们背后有人，您一走，我们一家……我们一家可怎么办啊！”

陆羽动作一顿，目光从面如土色的刀疤脸身上，移到李老三那因极度恐惧和担忧而扭曲的脸上，又瞥了一眼旁边紧紧抱着母亲手臂、脸色发白的孩子，以及始终沉默却蹙紧眉头的布衣女子。

他眼中锐利的寒光缓缓收敛，握住剑柄的手指，终究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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