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灯会趣事

陆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缎袍服、手摇洒金折扇的年轻公子，正斜睨着眼打量他们。此人面皮白净，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倨傲。身旁跟着四五个小厮，有的打扇，有的捧着茶盏，排场不小。其中一人，赫然是白日里在农家逃走的刀疤脸。这阵仗，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本地有头脸的纨绔。陆羽心中暗叹：看来今晚这清静赏灯的兴致，怕是要被扰了。

“公子，您看……”刀疤脸凑到那公子耳边，谄媚地低语，目光却瞟向皇甫玲珑，意思不言自明。

那公子——李麟，闻言果然将目光肆无忌惮地投在皇甫玲珑身上，上下扫视一番，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贪慕。他随手抛了块不小的碎银给摊主，也不问价，便拿起那支玉梅簪，走到皇甫玲珑面前，唰地合拢折扇，故作潇洒地拱手一揖，声音拿捏着腔调：“小生李麟，这厢有礼了。不知姑娘芳名？适才一见，惊为天人。这支簪子虽陋，却与姑娘清雅气质颇为相衬，些许薄礼，还望姑娘笑纳，就当……你我相识一场的见面礼了。”

皇甫玲珑见他那副自命风流、实则轻浮的模样，顿时觉得手中玉簪都似沾了俗气。她面色转冷，将簪子放回摊上，声音清凌凌的，不带丝毫温度：“李公子厚意，心领了。素昧平生，如此重礼，愧不敢受。”说罢，便欲转身。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快如疾风，轻似柳絮，倏然从李麟身侧一掠而过！

李麟只觉得握簪的手腕被一股巧劲一拂，五指下意识一松，那玉簪便已脱手。他尚未反应过来，腰间又是一轻，低头看去，原本悬在那里的锦缎钱袋，竟已不翼而飞！这一下变生肘腋，他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而化为惊愕与羞恼。

周围几个小厮也才反应过来，一阵低呼。李麟脸色铁青，正要发作，眼角余光瞥见皇甫玲珑正静静看着自己，那目光平淡，却让他觉得比讥讽更难受。他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干笑两声，强作大方道：“无妨，无妨！定是……定是那路过的朋友手头不便，暂且‘借’去周转。些许银钱，就当李某周济他人，积德行善了。”说完，对身边一个伶俐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连忙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更鼓胀的精致钱袋，小心翼翼系回李麟腰间。

然而，众人惊魂未定，那道黑影竟去而复返！

这一次，黑影的动作更加迅疾刁钻，宛如燕子抄水，贴着人群缝隙一闪而过。李麟只觉腰间带子一松，慌忙用手去捂——又捂了个空！那刚系上不过三息的新钱袋，再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噗嗤。”饶是皇甫玲珑清冷，见此情景也不禁莞尔。陆羽也是嘴角微扬，与她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好笑与同情。陆羽轻咳一声，故意问道：“李公子，这……光天化日，呃，灯火之下，竟有如此猖獗之徒？可需要我等帮忙，唤来巡街的差役？”

李麟此刻脸上已是阵红阵白，如同开了染坊。众目睽睽之下，接连被窃，尤其还在意欲讨好的美人面前，这脸面简直丢到了泥地里。他胸中怒火翻腾，却还得撑住那点可怜的“风度”，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不、不必劳烦！区……区区身外之物，何足挂齿！”话音未落，第三个钱袋已经由面如土色的小哆嗦着手捧上，牢牢系紧。

可那黑影仿佛盯死了他，就在钱袋系紧的刹那，第三次鬼魅般闪现！

这一次，连陆羽都看得分明。那身影矮小灵活，在人群中穿梭如鱼，动作干净利落，目标明确——就是李麟腰间那点“黄白之物”。这已不是寻常偷窃，分明是带着戏弄之意了。

“呵……呵呵……”接连受辱，李麟不怒反笑。只是这笑声低沉，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他猛地伸手，将身边一个捧茶的小厮揪到面前，几乎脸贴着脸，声音冷得像冰：“你告诉我，我爹……老爷他为什么非要我来这丰城？”

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牙齿打颤：“公、公子息怒！老爷……老爷是听闻丰城县令张怀治理有方，颇有贤名，才让公子您来此……来此历练一番，也好、也好分润些许治绩，日后……日后……”

“治理有方？颇有贤名？”李麟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讽刺，“你是眼瞎了，还是当我眼瞎了？本公子在这‘治绩斐然’的丰城，一盏茶的功夫让人摸了三次钱袋！这就是他张怀治下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他猛地将小厮掼到一边，目光阴鸷地扫过噤若寒蝉的随从，“去！告诉张怀，若此事不给本公子一个满意的交代，哼，他这顶县令的乌纱帽，就别想戴安稳了！”

说完，他阴冷的目光又落在一旁冷汗涔涔的刀疤脸身上：“你……是青龙帮的？”

刀疤脸浑身一抖，噗通跪倒在地：“回、回公子话，小……小的正是。”

“青龙帮，丰城地头最大的帮派。”李麟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刀疤脸心上，“对这城里的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地痞宵小……理应都有辖制之责吧？”

“公、公子明鉴，这……这偷儿定然是外来的，我们……”刀疤脸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

“够了！”李麟厉声打断，“后面的废话，我不想听。我只告诉你一句：回去告诉你们帮主，三日之内，若揪不出这只专跟我过不去的‘三只手’……”他俯下身，压低声音，却带着更刺骨的寒意，“我不介意，换个更懂事、更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来坐他那个位置。或者……这丰城地界，换个更听话的帮派，也不是什么难事。”

刀疤脸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哪里还不明白这话里的杀机。他连连磕头：“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禀报帮主，定然将那小贼擒来，交给公子发落！”说完，连滚爬爬地挤出人群，狼狈而去。

这边李麟大发雷霆，陆羽和皇甫玲珑早已趁乱悄然抽身，溜进了附近一条僻静的暗巷。巷外灯火喧嚣，巷内却幽暗寂静，只有远处几点灯笼余光晕染进来。皇甫玲珑见陆羽引她来此，不由停下脚步，略带警惕地看向他，月光下眸光清亮，隐含询问。

陆羽知她误会，也不解释，只微微一笑，抬手指向巷子深处一个蜷缩在墙角的黑影。

借着极微弱的光线，可见那黑影正蹲在地上，动作麻利地拆解着几个眼熟的钱袋。他将那支不甚值钱的玉梅簪随手丢在一边，掂了掂手中几锭碎银和几张银票，低声嘟囔，语气满是不屑：“呸！看着人模狗样，出门就带这点散碎银子？也好意思学人家掷银买笑，充什么风流阔少？真是人傻、钱少，还没点自知之明……”他全神贯注于清点“战利品”，浑然未觉身后已无声无息多了两个人。

陆羽听到这评价，忍不住轻笑接口：“英雄所见略同，在下也觉得那位公子……颇为‘有趣’。”

“谁？！”黑影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中银子叮当掉了几块。他猛地回头，捂住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陆羽二人，“你……你们是鬼吗？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皇甫玲珑从陆羽身侧探出半个身子，就着微光，能看见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就在你专心致志‘清点善款’的时候呀。看你数得那么投入，我们都不忍心打扰。”她歪了歪头，伸出手掌，掌心向上，语调轻快，“不过，见者有份哦？赚了这么多，不分我们一点‘封口费’，说不过去吧？”

听她语气并无恶意，反而带着玩笑之意，黑影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也恢复了那副油滑腔调：“喂喂，讲点道理好不好？小爷我刚才好歹也算帮你们解了围吧？你们不道声谢也就罢了，怎么还反过来打劫我？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怎么没天理？”皇甫玲珑理直气壮，眼珠一转，“要不是我们拖住那个傻公子，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你能这么轻松得手三次吗？这功劳，我们至少占一半！分润一点，合情合理。”她顿了顿，狡黠地抿嘴一笑，补充道，“要是你舍不得……那我们只好‘路见不平’，把你和这些‘善款’一起送到县衙门口咯。忘了说，他功夫很厉害的，你肯定跑不掉。”她指了指陆羽。

黑影这才真正注意到陆羽的气度，以及背后那裹着布却难掩其形的长条状物，心知这女子所言非虚。能在自己毫无察觉下近身，这份轻功和隐匿功夫就已远在自己之上。他只得肉痛地在那堆银钱里摸索，掏出三块较小的碎银，递过去：“喏，最多就这些！再多真没有了！”

皇甫玲珑却不接，目光瞟向他怀里那依旧鼓囊的钱袋，拉长声音：“嗯——？我们可是两个人呢，三块银子，怎么分呀？难不成让我们当街为这点银子打起来？”

黑影嘴角抽搐，极不情愿地又摸出一块稍大的，扭过头去，一副割肉般心疼的模样：“就……就再加一块！四块！再要多，你们干脆把我连人带钱送去见官算了！小爷我认栽！”

皇甫玲珑这才笑嘻嘻地伸手去拿。黑影却还捏着银子一端，舍不得松手。她用力一拽，才将银子夺了过来，得意地“哼”了一声，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陆羽在一旁看得有趣，此时才温声开口：“这位兄弟身手敏捷，来去如风，令人佩服。不知可否请教高姓大名？”

听到夸奖，黑影顿时忘了“破财”之痛，潇洒地一甩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挺了挺瘦小的胸膛，带着几分骄傲道：“好说好说！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朋友抬爱，送了个雅号叫‘妙手空空’！空空儿就是我！你们呢？”

见他这副故作老成却又难掩少年心性的搞怪模样，皇甫玲珑忍俊不禁，起了玩笑之心：“我啊？就是个小要饭的，无名无姓。至于他嘛……”她指了指陆羽，眼含笑意，“一个空有把子力气、做事不太爱动脑子的傻大个，还没在江湖上混出什么名号呢！”

这话在空空儿听来，自然是不愿透露真名的托词。他撇撇嘴，嘟囔道：“不想说就算了，神神秘秘的，真没劲。”

陆羽与皇甫玲珑相视一笑。萍水相逢，能见到这么一位“仗义出手”的趣人，还顺带“分润”了点意外之财，这趟灯会之旅已是意外之喜。陆羽朝空空儿点点头，善意提醒道：“空兄弟，下次‘清点收获’的时候，记得寻个更安稳的所在。”说罢，便与皇甫玲珑转身，并肩走出了幽暗的小巷。

将这段插曲抛在脑后，二人又在依旧热闹的街市上闲逛片刻，领略了一番上元灯会的尾声，这才尽兴而归，返回客栈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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