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阙比武

沧州，民丰村，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嘿，兄弟，一晃都九年了。”一个粗布衣衫的汉子抿了口酒，感慨道。

对面那人剔着牙，含糊应道：“九年？不就欠你几两银子么？至于记这么清楚，还特地跑来提醒？”

“谁跟你说银子了！”汉子把酒碗一顿，压低了声音，眼里却闪着光，“我说的是天阙论武！距离上次六大武神齐聚皇城，已经整整九年了！再有一年，就是他们约定的第二次比武之期。”

“哟，你要不提，我还真把这茬给忘了。”剔牙的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上回……到底谁赢了来着？”

“谁知道呢。”汉子摇摇头，声音里带着敬畏，“那等神仙打架，胜负岂是咱们能看明白的？不过据说谁也没能彻底压下谁，不然也不会有这十年之约了。”

“那你觉着，这次谁能独占鳌头？要我说，咱们的镇北王机会不小。背靠朝廷，天下武学尽收眼底，座下还有八大神将这等人物……”

“八大神将又如何？”汉子不以为然，“那是军阵杀伐的本事，天阙论武可是个人武力的极致之争，神将又上不去。依我看，魔教教主凶威盖世，如今江湖谁不惧他三分？魁首之位，他的赢面更大。”

“魔教终究是邪道，我看悬。武林魁首，终究是万佛寺。了凡禅师佛法精深，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正当另一人准备高谈阔论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嗤——六大武神？算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窗边坐着个青年，一身粗布衣裳却掩不住挺拔之姿。他正拎着一个油亮的酒葫芦，仔细端详后，才珍惜地抿了一小口，随即满足地眯起眼。放下葫芦，他迎着众人的目光，嘴角一挑，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要我说，你们争来吵去的那个劳什子魁首，肯定是我。”

酒馆里霎时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那汉子笑得直拍大腿，“可你知不知道，六大武神是何等人物？那是站在武道绝巅，陆地神仙般的存在！”

“没听说过。”青年站起身，顺手抄起酒葫芦挂在腰间，动作洒脱，“不过也无所谓。你们只需要记住，一年之后，天下人都会知道，夺得天阙论武魁首的人，叫陆羽。”

说完，他也不理会身后的喧哗与议论，径自出了酒馆，晃晃悠悠地朝着村后的青山走去。

山风拂过，竹海如涛。

半山腰，幽篁深处，几间简陋却整洁的木屋静静伫立。陆羽晃着酒葫芦，走到屋前的老树下，仰头喊道：“师傅，问你个事儿。”

树杈上，一个葛衣老者正翘着腿假寐，破旧的衣袍打着补丁，像个老乞丐。他鼻翼微微翕动，眼睛都没睁，喉咙里却先滚出一声惬意的咕哝：“嗯……好酒，隔着这么远都闻着香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一片枯叶般飘然而下，直勾勾地盯着陆羽手中的葫芦，眼中再无他物，嘿嘿笑道：“乖徒儿，好小羽，快给师傅尝尝……”

陆羽手腕一翻，葫芦轻巧地划了个弧线，让老者抓了个空。“别急嘛，师傅。你先告诉我，知不知道‘六大武神’？”

老者注意力全在葫芦上，敷衍地摆摆手：“什么武神不武神的，没听过……快，给我闻一口，就一口！”

“那我要是想去参加他们的‘天阙论武’呢？”陆羽冷不丁问道。

“天阙论武？不清楚……什么？！”老者猛地回过神，音量拔高，“你要去参加天阙论武？不行！那有什么好去的？不就是几个人在别人家屋顶上蹦来跳去、打打闹闹吗？没意思，乖，咱不去啊！”

陆羽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外面贩夫走卒都津津乐道的江湖盛事，这个将自己一手带大、教了一身本领的师父，怎么可能真的一无所知？

“可我觉得很有意思啊。”陆羽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不但想去，还想拿个魁首玩玩，怎么办？”

老者闻言，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脸上那点嬉笑之色收得一干二净，带着少见的严肃：“胡闹！你有几斤几两？那种场合是你能去的？”他顿了顿，看着徒弟倔强的眼神，忽然冷哼一声，“想去也行。来，打赢我，我就让你去。”

说罢，他左手凌空一抓，不远处倚在墙边的一杆亮银长枪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嗖”地飞入他掌中，随即被他抛向陆羽。

与此同时，老者足尖一点，身形如鹤，轻飘飘地掠上竹林梢头，立于一根随风轻摇的细竹之上，衣袂翻飞，浑浊的老眼此刻清澈锐利，看向下方持枪而立的青年。

陆羽接过长枪，入手微沉，熟悉的冰凉感让他精神一振。他深吸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同样纵身而起，稳稳落在另一根竹梢，与老者遥遥相对。手中枪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息陡然沉静下来，与方才酒馆中的不羁青年判若两人。

“看招——流云逐月！”

清朗的喝声打破了竹海的静谧。陆羽动了，人随枪走，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枪尖震颤，划破空气，发出清越的嗡鸣，宛如一道撕裂晨雾的月光，灵动莫测而又迅疾无比，直刺老者中宫。

“嘿！臭小子，翅膀硬了，半点不知尊师重道！”老者口中笑骂，身形却似鬼魅，在枪尖及体的刹那，仿佛脚底抹油，向侧方平滑尺许。那凌厉无匹的一枪，竟只刺破了他飘荡的衣角。

他顺势提起腰间酒葫芦，美美地灌了一大口，咂咂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一击落空，陆羽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他腰胯发力，手腕猛地一沉一拧，那原本去势已尽的银枪竟硬生生在半空变向！由直刺化为横扫，枪杆裹挟着沉闷的风雷之声，宛若一条狂暴的钢鞭，拦腰扫向老者下盘，劲风压得下方竹枝纷纷低伏。

“啧！来真的？”老者轻哼，身体仿佛突然间失去了骨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几乎与脚下的竹梢平行。横扫的枪杆带着劲风掠过他的鼻尖。就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将倒未倒的微妙瞬间，他那只悬空的右脚如蜻蜓点水，又似毒蛇出洞，倏然向上一点，精准无比地踢在陆羽因变招而微微下压的枪杆前端！

“铿！”

一声类似金铁交击的脆响炸开。老者借着一踢之力，原本后仰的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回正，轻飘飘落回原处。他脸上那点戏谑终于彻底敛去，佯怒道：“好小子，下手挺黑！这是你自找的！”

话音未落，他左脚在脚下的青竹上轻轻一跺。动作看似随意，那碗口粗、极具韧性的青竹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竟从中间生生断裂！一截长约七尺、断口嶙峋的竹竿受此巨力，如劲弩射出的标枪，呼啸着冲天而起。竹节上的枝杈与翠叶在急速飞旋中簌簌剥落、飞溅。

老者探手一抓，稳稳握住那瞬间变得光洁笔直的翠绿竹竿，手腕轻轻一抖，柔韧的竹身划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厉啸，竹尖遥遥锁定陆羽。此刻，他那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神，变得鹰隼般锐利：“今天，老乞丐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竹影，骤然爆发！

刹那间，陆羽眼前仿佛同时绽开千百朵墨绿色的花——那是老者手腕极速颤动，舞动翠竹留下的漫天残影，虚实难辨，笼罩了他周身所有要害。残影未散，又倏然收束，千百道虚影归一，凝成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碧色锋芒，挟着刺耳的尖啸，无视距离般点向陆羽眉心！

陆羽瞳孔骤然收缩。足尖在细嫩的竹梢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向后飘退半步，拉开毫厘之差的空间。与此同时，他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孤高冷冽，仿佛与手中长枪融为一体，化为寒江之畔一道孑然独立的孤影。

“寒江……孤影！”

低喝声中，他不再闪避，反而迎着那点夺命的碧芒，一枪刺出！

这一枪，没有漫天幻影，没有呼啸劲风，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绝与凝练。枪尖破空，轨迹笔直，却仿佛携带着一片冻结的江面，冷冽、纯粹、一往无前！

“轰——！！！”

枪尖与竹尖，精准无比地对撞在一点！

没有金属碰撞的尖锐之声，只有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悍然炸开！以两人为中心，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如同怒海狂涛，轰然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气浪所及，坚韧的青竹如同遭遇了无形的巨型镰刀，纷纷拦腰炸裂、粉碎！翠绿的竹屑、断裂的竹节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狂暴的碧色暴雨，笼罩了方圆十数丈的空间。

气浪的核心，老者手中那根灌注了真气的翠竹，首先承受不住这两股绝强力量的正面冲击，发出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竹身之上，裂纹瞬间如蛛网般蔓延，随即——

“嘭！”

翠竹彻底炸裂，化为齑粉，纷纷扬扬落下。

然而，在那弥漫的竹粉之中，两根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指，赫然紧紧抵在了陆羽那冰冷、锐利、纹丝不动的枪尖之上！

僵持仅一瞬。

“不打了！不打了！”

老者猛地撤指，身形如被风吹动的柳絮，轻飘飘向后荡开，落在一片狼藉的竹林空地上。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东倒西歪、断裂粉碎的青竹，脸上顿时堆满了肉痛之色，捶胸顿足：

“哎哟！我的竹子！老子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有灵气的竹林隐居，清静了没几年，都快被你小子给拆光了！败家玩意儿！”

他愤愤地抓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像是要借酒消愁。然后也不看还在竹梢上调息回气的陆羽，仿佛生怕再多看一眼这“惨状”会更心疼，身形一晃，便如一抹青烟，飘回他那小木屋前，“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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