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洞中暗流

他缩回洞里，转向洞内四人：“我们有大麻烦了。”

“用你说？”赵明轩讽刺道。

陆沉舟没理他，看着沈清雪和那个矮壮男人——孙武：“外面那只不是普通巨猿，是‘大荒金猿’，起源异种之一。它现在的状态还是幼年期，但已经有三阶巅峰的实力。而且……”

他顿了顿，“这种凶兽的智力很高，记忆力和报复心极强。你们拿了它的东西，它会一直守在这里。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直到你们出去，或者饿死在里面。”

沈清雪的脸色白了白：“几个月？可是我们的食物……”

“只带了五天的量。”陈小雨小声补充，语气里带着绝望。

孙武握紧了***，沉声道：“那就拼了。我们四个，加上你，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五个。”陆沉舟纠正，但摇了摇头，“但赢的概率不超过一成。而且就算赢了，也一定是惨胜。在这深山老林里重伤，等于死亡。”

洞内陷入沉默。只有洞外金猿偶尔发出的低沉呼噜声，像在提醒他们它的存在。

良久，沈清雪轻声问：“如果……如果把东西还给它呢？”

“清雪！”赵明轩急道，“那三叶淬骨草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回去至少能换三支中级暗质修补剂！你弟弟的病……”

“那也得有命回去。”沈清雪打断他，语气坚决起来。她看向陆沉舟，“如果还给它，它会离开吗？”

陆沉舟沉吟片刻：“大概率会。起源异种的智力足以理解‘归还’的概念。但问题是——怎么还？”

他指了指洞口：“我们现在出去，它会在第一时间发动攻击。可能来不及拿出东西，就被撕碎了。”

“那怎么办？”陈小雨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穴深处，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小口喝水。动作从容，仿佛外面那只金猿不存在一样。

其他四人看着他，表情各异。赵明轩是厌恶和不耐烦，孙武是警惕，陈小雨是好奇，沈清雪则是复杂的审视。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陆沉舟盖上水壶，抬头，“我叫陆山，溟江市人，进山采药谋生。”

“采药？”赵明轩嗤笑，“就你？一个人敢进千络山深处？”

“生活所迫。”陆沉舟面不改色，“你们呢？”

沈清雪和孙武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沈清雪开口：“我们是从云渊市来的。我叫沈清雪，这是孙武，赵明轩，陈小雨。我们……算是来旅游的。”

“旅游。”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他的目光在沈清雪脸上停留了片刻——这张脸确实漂亮，甚至称得上惊艳，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即便此刻略显憔悴，也掩不住那种养尊处优的气质。但比起他前世在星空里见过的那些种族各异、气质超凡的女性，还是差了些味道。

他更在意的是她的姓氏。

沈。云渊市沈家。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云渊市有三大世家：林、沈、苏。沈家主要经营暗质材料贸易和药剂分销，势力不算顶尖，但也算一方豪强。沈清雪……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好像是沈家这一代的长女？

“云渊市离这儿可不近。”陆沉舟说，“千里迢迢来千络山‘旅游’，沈小姐的爱好挺特别。”

沈清雪微微蹙眉，似乎不喜欢他语气里的那点讽刺：“陆先生不也是一个人进山吗？彼此彼此。”

陆沉舟笑了笑，没接话。他看向陈小雨：“陈小姐也是云渊人？”

“啊？嗯……”陈小雨似乎有些紧张，“我是清雪姐的朋友，跟着来玩的。”

“玩到差点把命玩丢。”赵明轩阴阳怪气地说。

陆沉舟不再追问。他靠着岩壁，闭上眼睛，像是在休息。但实际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沈清雪，沈家长女。来千络山肯定不是为了旅游

但真正让陆沉舟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沈清雪来溟江市。

云渊市的大小姐，来溟江这种边境城市做什么？真的只是为了采药？

除非……她来溟江还有别的目的。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陆沉舟心中浮现。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继续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外的金猿似乎也累了，不再咆哮撞击，但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挪动身体的声音。它确实没走。

洞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终于，陈小雨忍不住小声开口：“那个……陆先生，你说你是溟江人，那你对这里很熟吗？”

“还算熟。”陆沉舟眼睛没睁开。

“那你知不知道……溟江大学？”

陆沉舟的眼皮动了动。他睁开眼，看向陈小雨：“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陈小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有个远房表哥在溟江大学读书，听说那边……挺艰苦的。”

“边境城市都这样。”陆沉舟淡淡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沈清雪忽然开口：“陆先生，你在溟江市，听说过一个叫陆沉舟的人吗？”

洞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舟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看向沈清雪：“陆沉舟？没听说过。什么人？”

沈清雪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解释道：“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据说在溟江大学工作，我想既然来了，顺路看看他。”

“远房亲戚？”赵明轩插嘴，语气古怪，“清雪，你那‘未婚夫’什么时候成远房亲戚了？”

未婚夫。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入陆沉舟意识的深潭。涟漪荡开，但很快平息。

他看向沈清雪。女孩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恼怒，瞪了赵明轩一眼：“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赵明轩冷笑，“沈叔叔半年前就跟我们说了，你跟陆远山的儿子定了亲。这次来溟江，不就是为了见你那个‘未婚夫’吗？怎么，现在又成远房亲戚了？”

陆远山。

这个名字让陆沉舟的指尖微微发凉。但他依然坐着，姿态放松，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沈清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那都是父辈的玩笑话。而且……陆远山叔叔已经失踪半年了，他儿子也被赶出了瑞华集团。现在的陆家是陆沉岳当家。我跟陆沉舟……连面都没见过，谈什么未婚夫妻？”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陆沉舟听懂了。沈清雪之所以愿意来溟江“顺路看看”，是因为她以为要见的是瑞华集团的继承人。但到了之后发现，陆远山失踪，陆沉舟被排挤，瑞华集团易主。那么这门“婚约”的价值，自然大打折扣。所以她改口称“远房亲戚”，连去见一面都显得勉强。

很现实。也很正常。

如果他还是前世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或许会感到愤怒、耻辱，或者至少是难堪。但现在的陆沉舟，只觉得有趣。

他看着沈清雪漂亮的脸，忽然问：“沈小姐专程来溟江，就是为了见这位‘远房亲戚’？”

沈清雪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陌生的采药人会接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主要是为了三叶碎骨草。我弟弟需要暗质修补剂，市面上买不到合适的，所以才想自己找材料。见陆沉舟……只是顺路。”

“那见到了吗？”

“没有。”沈清雪摇头，“我到溟江市后打听了一下，听说他去了溟江大学，但具体在哪儿没人知道。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觉得，既然陆叔叔已经不在了，他儿子也……也没必要非得见了。”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陆沉舟现在一无所有，不值得她沈家大小姐专程拜访。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重新闭上眼睛，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但心里，一些线索正在连接。

沈清雪半年前见过父亲。父亲去云渊市沈家，是为了谈这门婚约？还是另有目的？之后不久，父亲就失踪了。而沈清雪现在来溟江，表面是为了三叶淬骨草和“顺路”见未婚夫，但有没有可能……还有别的任务？

比如，确认陆远山是否真的失踪？

比如，探查陆家现在的局势？

再比如……寻找某样东西？

陆沉舟的思绪被洞外突然响起的咆哮打断。金猿似乎休息够了，又开始焦躁起来。它没有撞击岩壁，而是开始用手掌拍打地面，每一次拍击都让洞穴轻微震动。

“它到底要守到什么时候！”赵明轩烦躁地站起来，走到洞口又不敢出去，只能伸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妈的，天都快黑了！”

确实，从洞口透进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暗金色，太阳正在西沉。

“今晚得在这里过夜了。”孙武沉声道，“轮流守夜。两人一组，三小时一换。”

他看向陆沉舟：“陆先生，你怎么说？”

陆沉舟睁开眼：“可以。我守第一班和最后一班。”

“为什么？”赵明轩皱眉。

“第一班天还没全黑，相对安全。最后一班天快亮了，金猿可能放松警惕。”陆沉舟说，“中间两班最危险，你们自己安排。”

孙武想了想，点头：“合理。那就我和明轩守第二班，清雪和小雨守第三班。”

安排妥当，众人开始准备过夜。食物和水都有限，大家只是简单吃了点压缩饼干。洞内没有生火的条件，只能靠体温硬抗。好在现在是夏末，山里夜间虽然凉，但不至于冻死人。

夜幕彻底降临。洞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黑暗。金猿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偶尔还有它挪动身体时毛发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陆沉舟坐在洞口内侧，背靠岩壁，眼睛半睁半闭。他没有完全放松，意识保持着某种警戒状态。陈小雨坐在他旁边不远处，抱着膝盖，似乎睡不着。

“陆先生，”她小声开口，“你说……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概率一半一半。”陆沉舟实话实说。

“一半……”陈小雨苦笑，“那还好，至少不是零。”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陆先生，你进山采药，是为了赚钱吗？”

“嗯。”

“你很缺钱？”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黑暗中，女孩的轮廓模糊，但眼睛很亮。“这世道，谁不缺钱？”

“也是……”陈小雨叹了口气，“我爸妈也是。他们在云渊市开个小店，每天起早贪黑，也就勉强糊口。这次清雪姐说带我出来见见世面，还能赚点钱，我才跟来的。没想到……”

“没想到差点把命搭上。”陆沉舟接话。

陈小雨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陆先生，我觉得……你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很冷静。好像什么都不怕。”陈小雨顿了顿，“清雪姐他们虽然也装得很镇定，但我能看出来，他们其实很慌。但你是真的不慌。”

陆沉舟没接话。

两百年，死里逃生的次数多得数不清。被星盗围堵，被集团追杀，被变异生物伏击，甚至被自己人背叛……眼前这只金猿，虽然危险，但还不至于让他“慌”。

“睡吧。”他说，“保存体力。”

陈小雨听话地躺下了，但翻来覆去，显然睡不着。

陆沉舟也不再说话。他的意识沉入深处，开始默默运转《暗质经》的基础心法。虽然不能吸收能量，但冥想可以让他保持精神集中，缓解疲劳。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午夜时分，孙武和赵明轩来换班。陆沉舟简单交代了外面的情况——金猿没动，一直在原地——然后走到洞穴深处，找了个角落躺下。

他闭着眼，但没睡。耳朵听着洞外的动静，也听着洞内另外四人的呼吸声。

赵明轩和孙武在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抱怨和担忧。沈清雪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陈小雨翻了几次身，也渐渐安静下来。

后半夜，陆沉舟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沈清雪悄悄坐了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是那个装着三叶淬骨草的袋子。她打开袋子，借着极微弱的光线看着里面的东西，手指轻轻抚摸暗红色的叶片，脸上表情复杂。

犹豫，挣扎，不甘。

陆沉舟重新闭上眼睛。

他知道沈清雪在想什么。交出去，弟弟的病可能就没救了。不交出去，所有人都可能死在这里。作为团队的决策者（至少是名义上的），她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这就是选择。人生处处是选择，而大多数时候，你选哪个都会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舟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他睁开眼，看到陈小雨蹲在他面前，小声道：“陆先生，该你换班了。”

他点点头，起身。沈清雪和孙武已经睡了，赵明轩靠在洞口，眼睛半闭，显然也在强打精神。

“有情况吗？”陆沉舟走过去。

赵明轩打了个哈欠：“没有。那畜生趴在那儿，像块石头。”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没那么冲，“我去睡会儿。你小心点。”

陆沉舟接替了位置。洞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弥漫。金猿庞大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个巨大的阴影，一动不动。但陆沉舟能感觉到，它的眼睛是睁开的。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像两簇微弱的火苗。

它在等。耐心地等。

陆沉舟靠在岩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砍刀刀柄。刀刃已经卷了，需要重新打磨。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他得弄把好点的武器。还有装备，药品，地图……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想起了夜枭号。

想起驾驶舱里那些熟悉的仪表，想起舷窗外永恒的星空，想起最后一次跃迁时引擎过载的悲鸣。想起晶体在口中融化的感觉，想起信息洪流冲进大脑的灼热。

还有那个女孩的声音。

“这双‘窥星之眼’，送给你。去看吧，去看这个宇宙……所有的壮丽和美好……”

他闭上了眼睛。不是困，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两百年。太长了。

长到他已经忘了地球的日出是什么样子，忘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忘了泥土的味道。长到“家”这个词，变得空洞而遥远。

而现在，他回来了。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亲失踪，家族易主，仇敌潜伏在暗处。而他，被困在这个山洞里，面对一头不可能战胜的凶兽，身边是几个各怀心思的陌生人。

荒诞得像一场噩梦。

但指尖触碰到的岩壁是真实的，洞外金猿的呼吸声是真实的，口袋里那枚二阶晶核微微散发的温热也是真实的。

这不是梦。

这是他的第二场人生。而这场人生的开局，似乎比上一场还要糟糕。

陆沉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就糟糕吧。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第一缕晨光从洞口斜飘进来，在洞穴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金猿动了动，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睛准确地看向洞口。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围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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